平型关大捷的宣传与事实

平型关大捷在中国可谓家喻户晓，只要是稍微学过历史的人都知道，1937年9月25日，八路军第一一五师在山西省灵丘县发起了平型关战役，歼灭敌军千余人，取得出师华北的首次大捷，并“从此打破了自抗战以来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

“首次胜利”、“打破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这或许是我们看到的最多的关于这场战役的评价。历来所学习的历史课程上都是这么说的。但是，如果我们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平型关大捷到底是怎样的一场战役呢？历史学界，乃至整个社会对这一段历史的内容描述及评价，就真如我们所了解的那样，是一场辉煌的战役吗？

带着这一个问题，我开始搜集这方面的史料，期盼能从中找出一个满意的结果。然而，随着了解的广泛，才发现，对过往的这一段历史，却流传着种种不同的解释版本。除了认为平型关一役确为“大捷”之外，不少说法却认为这是一场被夸大的战争，是中共借以宣传的资本。

到底谁是谁非？谁真谁假？是“漂亮的一战”？还是“夸大”的历史？这恐怕凭着我自己寡陋的见闻及微薄的历史知识确实难以定夺，因此，只能从查询到的资料中加深自己的认识，顺带说说自己的一些想法。

背景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中国军队英勇抵抗，但是在付出了二十九军副军长佟麟阁、第一三二师师长赵登禹壮烈殉国、官兵伤亡约5000余人的惨重牺牲之后，仍然未能阻挡日军进攻的铁蹄；7月29日，北平沦陷；30日，天津失守；整个华北陷入全面危机。

　　1937年8月13日，日军开始进攻上海，淞沪会战打响。为速战速决，日军先后投入30万兵力，动用了300多架飞机、几十艘军舰。侵华日军制订了一个狂妄的战略目标，企图通过占领中心城市来迫使中国在3个月之内投降！

1937年初秋，南口前线部队抗击着日军有着“钢师”之称的板垣师团的猛攻。与此同时，日军东条纵队也同时猛攻张家口。守军第二十九军刘汝明部不战而退，阎锡山的第61军反攻不力，张家口失守，南口危在旦夕。日军下一个矛头所向是第二战区阎锡山苦心经营的山西。

于此同时，为快速吞掉整个中国的日本侵略者意识到，如果控制了素有“华北屋脊”之称的山西，就掌握了华北战场的主动权，于是，日军在实施攻击战略时，重点突破华北西部山地，以抢占山西。

然而，日军在占领南口，张家口以后，进攻方向会是西北的大同，还是东北的平型关呢？当时，山西所在第二战区司令长阎锡山判断，日军为发挥其机械化部队的优势，会把锋芒指向大同，并据此部署了大同会战计划。

但意外的是，9月上旬，9月上旬，东条纵队和伪蒙军沿平绥线击破李服膺部防守永嘉堡、天镇间的国防工事，直抵阳高城下。李部一路逃到桑干河以南，日军于9月13日攻占大同，而敌军主力板垣师团指向平型关，意图抄雁门关后路，然后夹击太原。

至此，阎锡山部署的大同会战计划流产，平型关一带兵力空虚，危如累卵，阎锡山只得被迫立即着手部署平型关会战。

战役部署

一、作战计划

阎锡山作为第二战区司令长，为表示抗战决心，将前线总指挥部设于雁门关下的领口村一所窑洞，并同行营人员及八路军总政委周恩来会商。周恩来、彭德怀和阎锡山在岭口村傍山坡的一个窑洞里进行长时间会谈。周恩来分析形势，指出目前虽然敌强我弱，但只要动员全民，团结奋斗，就可削弱敌人，壮大自己，最后打败日军。阎锡山要求周恩来协助制订第二战区作战计划。周恩来洞察时局，成竹在胸，只用一天时间就拟定了计划。其“作战方针”为：“本军以利用山地歼灭敌人之目的，以主力配置于天镇、阳高、广灵、灵丘、平型关各地区，以一部控制大同、浑源、应县附近，以策应各方面之战斗，相机转移攻势。”

二、平型关战役战斗序列表

    总指挥：第六集团军总司令杨爱源（前期），第七集团军总司令傅作义（后期）。

　  第33军：军长孙楚（前期实际总指挥），下辖73师，师长刘奉滨；独立旅3旅，旅长章拯宇；独立旅1旅，旅长孟宪吉。

　  第15军：军长刘茂恩，辖64师，师长吴庭麟；65师，刘茂恩兼。

　  第17军：军长高桂滋，辖21师，师长李仙洲；84师，高桂滋兼。

　  第35军：军长傅作义，辖211旅，旅长孙呈峰；218旅，旅长董其武。

第61军：军长陈长捷，辖208旅，旅长吕瑞英；217旅，旅长梁春溥；新编第4旅，旅长于镇河。

第2军：军长郭宗汾，辖71师，师长郭宗汾；202旅，旅长陈光斗；214旅，旅长赵晋；新编独立1旅，旅长陈庆华。

　  第34军：军长杨澄源，辖196旅，旅长姜玉贞；203旅，旅长梁鉴堂（此两旅包括旅长在内几乎全部牺牲）。

　  第19军：军长王靖国，以三个旅兵力守代县，外加炮兵团附归19军序列，骑兵军以三个骑兵师置于集宁一带。

　  第8军：115师，师长林彪；129师，师长贺龙。分别于平型关、忻口、原平一带展开。另有刘汝明军驻蔚县一带。

　  综上所述，投入平型关会战（9月3日作战计划称晋北战役及平型关会战）的兵力共11个军、10余万人。但参与到平型关大捷的军队主要便只是第八军115师。

主流——是宣传？是事实？

平型关的战斗虽然是在阎锡山提出的作战方案之内部署的，但是八路军115师的行动却有其独立性。

当阎锡山提出计划在平型关、沙河一线与日军作战的方案时，要求八路军予以配合。就此，八路军总指挥彭德怀提出相应的八路军配合方案：以友军坚守平型关正面，八路军一一五师隐蔽集结于敌人前进的道路的侧面，从敌侧后方夹击进攻平型关之敌。阎锡山表示同意。

9月23日，朱德、彭德怀向一一五师下达了“一一五师应即向平型关、灵丘间出动，机动侧击向平型关进攻之敌”的命令。与此同时，八路军一一五师作为先遣部队风雨兼程于9月下旬挺进到平型关附近。跟随先头部队推进的林彪，在到达平型关附近后，根据对地形的勘察和对敌情的分析，也向八路军总部和中共中央军委、毛泽东提出了集中兵力打一仗的建议。毛泽东进行了反复的研究，于9月21日回电，同意前方提出的以一旅集中、相机给敌以打击、暂时不分散的意见。

平型关战斗，是由林彪具体指挥的。9月14日，115师先头部队进抵大营，派出侦查部队调查平型关地区地理情况和敌情，为平型关歼敌做好各种准备。23日，林彪、聂荣臻在干部会议上作出初步计划：以两个团截击和分割行进中的敌人，以一个团断敌退路，一个独立团和骑兵营阻击敌人增援部队，以一个团为预备队。

在作战中，林彪突破了原先提出的只动用一个旅的计划，实际是使用了全师的兵力，这反映了他确实希望大打一仗、获得重大战果的心理。而这一变更对平型关的胜利产生了积极的作用。

24日，第二集团军、第六集团军送来“平型关出击计划”，拟定71师附新编第2师及独立8旅一部配合115师向平型关以东的日军出击。

25日零时，林彪师长即命令部队出发。当时正天降大雨，林彪部冒雨前行，经过一夜的行军，终于在拂晓前到达了指定阵地。林彪迅速将全师主力布置在平型关到东河南镇10余里长的公路南侧山地边缘上。343旅之686团位于白崖台附近，左侧是685团，右侧是687团，口袋底是第33军之独立8旅，115师第344旅，687团断敌退路并打援敌，688团作为预备队。这一部署使得进攻平型关的敌人完全处于包围圈伏击之中。八路军同时又以一部从关沟出发，主动接应国民党军郭宗汾的出击部队。

此时的战士们只着单军装，又破又烂，经半夜冒雨急行军，被汗雨湿透。战士们又冷又饿，但伏于湿地、山岩上待命时，依然士气高昂。

25日晨5时半左右，敌第一辆汽车进入伏击圈，聂荣臻传令：沉住气，无命令不许开火。等敌军板垣师团第21旅团完全进入伏击圈后，115师某团5连连长曾贤生率全连首先向敌冲杀，用手榴弹炸毁敌人最后一辆汽车。敌人退路被截断，于是拼命冲杀，反复争夺公路两侧制高点——老爷庙。敌人争夺失败，预示着被围歼的灭顶之灾，于是企图冲破独8旅阵地逃命。独8旅把一线配备改为纵深配备，拼死抵抗。

激烈的战斗持续到27日白天，敌人终未能冲破包围，115师一举击毙日军第5师团第21旅团，摧毁汽车100余辆、马车200辆，缴获重机枪20余挺、长短枪1000多支，以及大批军用物资。但由于战斗过程中没有国民党军队参战，也没有国民党军队对日军的牵制。本来按照“平型关出击计划”是应该有国民党军队配合的，但当八路军在平型关的战斗打响后，国军却没有给予配合。而令到115师也遭受严重的伤亡：团营干部五人负伤，兵士近千人伤亡，其中独8旅损失了一个团的兵力。

这便是我们所熟知的平型关大捷。之所以称为“大捷”，是因为此役粉碎了所谓的“皇军不可战胜”的神话；是因为歼灭的是日军号称“钢师”的板垣师团整整一个旅的军事力量。但我在前面的描述中一直没提及对方，即日军的兵力损失，因为，这便是社会对“平型关大捷是中共的一场宣传”最大的争议焦点。

“大捷”的争议，到底真相如何？

从本人所作的调查来看，最初的说法来源于八路军的战报，当时参加战斗的115师直属独立团团长杨成武同志在《从东渡黄河到平型关大战》一文中谈到：“激战至下午三时，师首长拍来电报，通报了平型关战役全歼日寇板垣师团主力三千余人的伟大胜利。”尽管是战报，但也未必完全真实，尤其是考虑到当时我军仍处劣势的情况来看，要能让全国上下为之振奋的话，确实十分必要，或许平型关一捷便能提供如此契机。

之后有一说法为歼敌五千多人，如《抗战中的中国军事》（1957年版）中称：“敌板垣兵团为我八路军部队包围予以歼灭之打击，毙敌在五千以上，俘虏千余……”

而《辞海》（1979年版）“平型关”条目称：“经一天激战，歼灭日军三千多人……”在1981年出版的中学《中国历史》第四册中写道：“经过一天的激战，歼敌三千余人。”军事科学出版社1982年出版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大事记》中也有：“经整日激战，歼敌三千余人。”的说法。

此外，还有另一说法。如地图出版社1981年版的《中国人民革命战争地图选》中“平型关战斗”一文称：“这次作战，……歼灭日军第五师团第二十一旅团一千多人”。1983年版的《中国现代史》下册称：“八路军指战员英勇奋战，经过一天之激烈搏斗，毙敌一千多人。”《中共党史大事年表》也称：“一一五师在晋北平型关首战告捷，歼灭日军一千多人。”

如此看来，对于平型关一战的歼敌数目确实争议颇大。但根据社会人士及史学家的考察及调查来看，一直以来比较占优的应该是灭敌千余人的说法。因为，据历史考察，被歼部队为日军第五师团第二十一旅团辎重大队及后卫队。按照日军的编制，一个大队相当于一个营的兵力，约为八百来人的编队，再加上一支后卫队(编制一般为两个中队,每中队约二百人)，便与千余人的数据吻合了。

至此，平型关大捷的歼敌数量似乎便了无悬念了。但在数年前，又有另一说法突然冒出，据2001年出版的《不朽的光荣----第二次中日战争史》所称：“九月二十五日凌晨，林彪师以秘密灵活的游击运动方式，在小寨附近的土沟，逼近日军一支营级（大队）的运输补给部队，然后发动近距离的突击，在半天的战斗中，全歼了这支总数在五百人以内，以后勤支持为主的日军部队，仅抓到俘虏一人（后来还是让他逃脱了），俘获步枪两百支而已。”另据分析，由于辎重队地位在日军中地位的特殊（非主战部队），一支辎重兵联队（大队）只辖两个中队，大约四百人。这样一来，一场仅仅歼灭敌军非主战部队不足五百人的战役，说是“大捷”，并且在历史上加诸如此浓厚的渲染，实在不得不说是一场“宣传”，而非实情。

但到底平型关大捷的实情如何？上面种种自称是“真相”的说法，都是国内人士的见解，或许是由于立场趋向的不同，甚至是涉及到党派的声誉问题，才令到同一段史实有如此多的版本。事情似乎越来越耐人寻味了。

从日本史料看平型关大捷

要想了解切实情况，最好的办法是翻阅当时的史料。然而对于当时正处于战争劣势的中国，为鼓舞士气，官方的报道对这一“打破神话”的战争多少存在些不实的因素也是情有可原。这也导致时至今日平型关大捷到底是中共对战果的夸大还是确为实情，依然有诸多争议。

但是，如果能找到日本当时对平型关一役的史料记载，那么一切可能便豁然开朗了。在我搜索相关资料的过程中，偶然而且很庆幸找到一系列关于从日本史料还原平型关大捷的分析资料。

日文报纸《每日新闻》根据其华北特派员的报道，登出了平型关伏击战的新闻，加以实地照片，还冠以“我军运输部队在平型关关口附近不明地域遭到从两侧高地的伏击全军覆没”。 此报道虽然没有具体报道日军装备损失的情况，但依然成为战时日军报道在中国失利的极少珍贵新闻之一。

在日本的有关资料《终战纪念日特集》中，日方资料写道：“八路军在五公里的峡谷里将日军团团包围，不断攻击，经过不到一天的恶战，日军全军覆没”。在五公里的战场上如果只要不到四百个日本兵，则这支辎重队的行军密度也稀疏了点吧。此中还有记载：“第五师团四十二联队救援的官兵证实，在赶到救援当时，可以看到约百辆被烧黑的汽车和辎重车”

此外，我所搜到的资料中还有关于日军《第十一联队战史》的记录。因为第十一联队的尾家大队，正是奉命救援平型关遇伏日军的部队。其中，该记录提到，在八路军的伏击圈中，竟然有两个战场！日军是从两个不同方向钻进八路军的伏击圈！

在《每日新闻》的随军记者益川的《大陆舞台上的中日死战》一文中，对这一战一开头就交待“平型关是北支山岳地带山西北部的阀门”，“曲折的隘路两侧是十米-三十米高的陡崖”，“昭和十二年九月二十五日午前，雨中，两件大惨事在这里发生了”。

一次战斗，缘何会发生“两件大惨事”呢？原来，进入八路军“第115师伏击圈”的日军，分属两个部队。一个是从平型关返回灵丘的“新庄自动车队”，由两个中队组成，其中搭载的部队人数不详。第二个是携带大批弹药，衣物，粮食等物资从灵邱向平型关前线支援的步兵第二十一联队（指挥官浜田大佐）辎重部队，第五师团参谋桥本顺正中佐（地位同中校）与他们同行。

这一战，两位中校级别指挥官（新庄淳中佐和桥本顺正中佐）都被击毙。而八路军大半的损失都是新庄部的抵抗所带来的。

新庄淳所带领的自动车大队包括两个机械化中队。机械化部队在当时的日军来说是十分有限的资源，但却具有宝贵的战术价值。所以林彪这一战，第一打掉了日军的辎重队，也就是说端掉了平型关日军的饭锅，第二打掉了日军的摩托化部队，也就是说打断了平型关日军的腿，这一击，实实在在地打在了日军的软肋上。

那么，这两支部队到底有多少兵力呢？

在《第十一联队战史》中记载道：桥本所在的辎重部队，包括一支编制约百人的日军称为“大行李”部队的辎重对及一支约七十余人的普通辎重队。随队的还有约同等数量的朝鲜夫役或伪蒙军。那么桥本部便当在三百五十人左右了。

而新庄车队的人数，史料没有具体记载。当时新庄车队方面承认战死者约二百人。资料上分析道：考虑到有日军可能突围，但最终被后续部队包围全歼，战争死伤比约为1：2，那么，新庄部的伤亡也将达到六百人以上。

因此，平型关大捷中日军伤亡千人应该不是一个很离谱的数字。

尾语

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在“平型关大捷”之中，115师的歼敌数目应该为千余人，虽然115师自身的损失也达千人，但对比起日军的机械化部队，在军备上由明显劣势的八路军能打下如此一仗，也确实起到了振奋抗日斗志的作用。尽管官方对此役曾有不实的报道，但在当时的斗争环境下，如此做法来激励士气，振奋军心民心，也未尝不可。对于“平型关大捷”的战果，官方是宣传还是露以实情，在那个年代，其实也并不重要。如果真能对抗战有利，何不以此为契机，鼓舞士气呢。并且115师这一仗，也确实打出了八路军的威风，给了日军以迎头痛击，迟滞了日军的战略进攻，打乱了其沿平绥铁路右翼迂回华北的计划，称为“大捷”也是实至名归。

参考资料：

1、《平型关战役与平型关大捷》，徐林江

2、《一场最好的政治动员――平型关大捷的历史影响》，引自《中国青年报》

3、《平型关战斗简介》，何予

4、《平型关大捷歼敌的人数》，侯善才

5、《从日文史料中还原平型关大捷》，萨苏

6、网络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