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秋猎记
前骅
对于一个长年漂泊在外的游子来说,如我,倘若能够偷得浮生半日闲,把自己疲惫的身躯安置于故乡天高云淡的土地上,那么,在那一颗总是被淡淡愁绪包裹着的心里,自然会萌发去野外远足访秋,寻找紫萸黄菊的念头。所以在我回归故里的第二天,当姊夫偶生兴致提出去搜山狩猎的时候,我便欣欣然地央求一同前去助阵了。
可是这一天清晨,天公偏偏不作美。外面的天空早早地飘起了微冷的雨丝。这让跃跃欲试的我不禁在内心里惴惴不安起来了。幸好,刚吃过早饭,姊夫已经在着手整理猎铳火药,并且开始四处呼唤猎犬。他还安慰我说:“莫怕,不会有大雨下的!没听说过‘雨落早晨头,路上行人不用愁’吗?”
这句古老的农谚,让郁郁的我又想起《行路难》的苦吟来了。可不是吗,既然到了乡梓,心里就该踏实了,还有什么值得发愁的呢?我不禁展颜微笑了。
出得门来,那秋雨似乎已经停住了。放眼望去,鄂南乡村在晚稻收尽后,上百顷的沙田在清秋的雨后显得更加空旷干净。我们带了五只高大彪悍的猎犬。它们仿佛故意在主人面前炫耀各自的灵敏和速度,都比赛似的在长长的田塍小路上撒欢儿奔跑, 有时又在干涸的稻田上打几个滚,或是在一堆堆的草垛旁互相扑咬嬉戏一阵。我和姊夫横穿过门前的田野,涉过一条浅浅的小河,又翻过几座矮小的山丘,走了大约两三里光景,就来到了我们的天然猎场。
山腰中,水库底,一条澄澈宽阔的人工渠蜿蜓流淌而出。在它的正上方,是一块接一块的农耕熟地,毗连着绵延数里的桔园。渠道的下面正对着狭长的梯形堤坝,都覆盖着一片片由白茅灌木和矮树丛组成的植被。入了秋后,那弥眼的大片白茅芒草都已枯卷衰败,以致视野显得极为开阔,正是一年中秋猎的黄金季节。
姊夫吆喝着一声令下,我们的猎狗立刻争先恐后地低下脑袋钻进灌木丛中,卖力地搜起山来。我俩就提着上镗的鸟铳,在渠堤的开阔地上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它们。
前面的山坡上就是上顷的桔园,黄澄澄的桔子都已经熟了,沉甸甸地压缀着枝头,在尽情地炫耀着丰收的欢悦。走在碎石小径上,不时能找到一两簇透红的野山楂。只是这时野菊还没有盛放,在荆棘丛中留意观察,最多也只能找到几颗藏在繁枝茂叶间娇嫩的花骨朵儿。而满山坡的油茶花却开得正欢,它们柔嫩卷曲的花瓣经了浓雾和微雨润透以后,更显出一番清丽动人的颜色。偶尔行经之处,可以碰到一小丛一小丛的矮枫树(也有可能是红栌或槭树,我一向分辨不出),经霜后那一片灼眼的火红,让人乍一望去还真的误以为是一种什么花呢!我想在这个季节,柿子和板栗也应该都有了吧。好一个丰华内敛、涵蓄充实的清秋天!
过了一阵子,前面传来猎狗们兴奋的吠叫声。突然,一小群长着黑花翅膀的斑鸠从矮树丛中“扑棱棱”地惊飞起来。紧接着,几只机警的灰色野兔刚刚从茅林中猛一窜出空地,等姊夫抬枪瞄准时,又“哧溜”一声掉转脑袋逃进去了。随即,又有一只拖着鲜艳的锦毛长尾的野雉鸡越过我们的头顶飞出松树林,可惜我和姊夫慌乱之中举铳开火,都失去了准头。这下子,猎狗们有了用武之地,更加亢奋了。它们从喉咙里发出狺狺的闷哼声,不停地在草丛中钻进钻出,扑咬那些因惊慌逃命而跑得飞快的兔子和狐獾。
“卜——砰!”姊夫手中的猎铳怒吼一声,冒出了浓烈的硝烟。再看时,只见一只火红的狐狸中了砂弹,扭动着肥胖的身躯在草地上痛苦地翻滚挣扎。我们的一条猎狗早已箭一般扑上前去,一口咬断了它的喉管。姊夫走过去喝斥开猎狗,把猎物提在手中,得意地掂了掂,随即抛到了我的脚边。
就在这时,我惊奇地看见一只鬃毛倒竖的大山猪从矮松林中“呼”一声钻了出来,沿着长长的渠堤没命地逃窜。正呆楞着,姊夫早已敏捷地摘下挂在肩上的大钢铳,撒开两腿飞快地追了上去。三只健硕的猎狗开始时还只能与他平行奔跑,但很快就赶在前面同他拉开了距离。他们翻过前面的一道山脊,眨眼间跑得影子都不见了。
我本想跑去凑凑热闹,但眼看是追不上了,就只好带着剩下的两条猎狗继续搜山。但我的枪法本属平庸,加上紧张刺激,就连几只差一点把翅膀扑腾到我鼻子上的野鸽和雉鸡都没打中。不过也有几个倒霉的野兔碰巧撞到了我的枪口。而那两条稍显老态的猎狗也没让我失望,居然咬到了一大堆斑鸠和野鹌鹑。这样一来,我不禁有些自鸣得意了,感觉中也俨然成了英勇的猎手。鸟兽在逃窜,猎狗在狂吠,我手中的短铳也在胡乱地响着,整个山坡都沸腾起来了,隐隐有一点古沙场激烈喧嚣的气氛。
很快地,我就累得喘不过气来了,而姊夫早已不知跑到那座山头去了。于是,我干脆坐在半山腰的乱石岗上,面对着故乡清秋的景致,点燃一枝香烟,一个人慢悠悠地吸了起来。
微茫的秋雨到这时已经完全停住了,但是浓浓的雾霭依然厚重,使得远处的村庄房舍和方田藕塘,都只能辩出空蒙的轮廓,不时从那里传来几声雄鸡的啼喔。已是晌午时分了,渠堤下面几处人家屋顶的青布瓦面上,艰难地升起了几缕湿重的炊烟,有几只乳白色的家鸽就在上面悠闲地踱着方步。瓦屋旁边有一块碧绿的菜畦,一位白发老者正趁着这场秋雨蹲在那里移栽白菜秧。菜畦旁的篱笆上爬满了茂盛的南瓜藤,在这清冷的秋日里依然开出无数橙黄的花朵,几只老母鸡就在它的下面饶有兴趣地刨土觅食。
秋雾中的乡村,难免显得凄清,但是在我这个倦归的远方游子看来,却有一种久违的田园诗般闲逸的味儿,让人心动莫名。依我想,大概唐人孟浩然“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的心愿,就是在眼前这种清淡的秋景里油然产生的吧。
可惜等不到野菊盛放,我就又得离乡背井,投身于那个由钢筋混凝土构筑成的令人窒闷的南方城市里面,重新开始同世人争名夺利的乏味生活。说起来,什么回归自然啦,什么寄情山水啦,都只是富贵有闲者做秀式的才情卖弄,对于广大象我这样为着生活和理想苦苦挣扎的迷惘青年来说,却只能算是一种奢侈的愿望了。
秋风甫吹,晋人季鹰回想起吴中菰羹鲈脍的味道,顾不上高官厚禄的享受,毅然动了归乡的念头;只为挂念故园东篱下的几株雏菊,陶潜也终不愿为五斗米而折腰,而弃了官印归隐田园。古人这种超凡的风范,于我辈只能甘心拜服,却无法仿效,实在可悲!
至于后来,姊夫终于带着猎狗威风凛凛地回来了。我看见浑身大汗淋漓的他,脱掉了上衣拿在手上,裸露出如黝黑的生铁一般结实的坨子肉,一只肥壮的草麂子软耷耷地搭在他的膀子上,那情景活生生地就象一个狩猎归来的原始人,真正地做到了回归自然。
留在我以后的记忆中,总是浮现着这样几个亮点:野菊,红叶,微雨,浓霭,古沙场般的气氛,还有丰收的桔园,雨中的鸡鸣,瓦面的闲鸽。偶尔在夜静心霁之余,我又念起了在秋风中思乡的季鹰,并且动起了归隐的遐思……
最近更新时间:2007-12-19 22:30:48 浏览数(18)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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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雨蒙蒙述金秋
故园狩猎乡情留
沿途美景伊人醉
自诩壮士逍遥游
2007-12-19 22:30:48
什么似曾相识就不去说它了,自己的东西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风格确立后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改掉的。朱自清好啊?我就学朱自清!我先学其形、再学其神,而后形神兼备。当然这只是说说而已,何为其形,何为其神啊?神内敛而形不定。而且倘若真到了那份上,竖子野心就不止于此了。
问题是我们的审美标准在哪里?事实上,我们评价文章好坏不在于像睡不像谁,而在于舒服不舒服。你的散文就让人感觉“一气平荡而波澜骤兴,一往无前而终归无形。”就像一次深呼吸。
那你也应该知道为什么你的诗词造诣远不如你的散文了吧?因为散文太长,故而你的文气是浩荡的。而善于写长文的人,要他写小令的结果就是“以浩荡之气,汇只字片言;竟无从以出,或执末逝源。”所以我的经验是怎么样的呢?很简单“压缩、精炼、抓重点”。
2007-12-04 08:58:33
打猎可以使人有回归自然的强烈感受
2007-11-25 18:59:37
可惜现在禁猎了,不然钱骅君定有美文呈现!
2007-11-25 18:57:51
如一场梦 不愿醒来 匆匆的一瞥寄与内心灵魂深处 梦归 面对的又是嘈杂混乱名利的都市 那一刻也许真想沉醉
2007-11-21 10:07:11
向往田園,與大自然接轨,又放不下便利的都市生活,這不知是多少人的心声。很羡慕你可以游走两者之間
2007-09-08 20:07: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