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草池塘独听蛙

我居所的窗外，正对着一眼圆小的池塘。池塘虽小，景致却颇显不俗。自不必说那几棵植于塘岸的细腰垂柳，也不必说那一圈丛生于浅水的芦笋蓟草。单单说起那一丛野生的芰荷，就足以让人静观赏玩不已：早春小荷尖尖，盛夏莲花映脸，清秋雨洒菰蒲，寒冬雪缀柳绵。

如此环境，对于那群生活其中的大小田蛙来说，实在是适得其所了。白天，它们在萍水间畅游，在芦笋丛中觅食，在荷叶上休憩。一到晚上，它们就学起那些无忧无虑的隐士，一齐开始“饱则高歌”了。这群土生土长的乡村歌唱家，丝毫不顾及我这位邻居兼听众的感觉，“己所欲，必施于人”，整晚都在肆无忌惮地大吹大摆。有时，虽然惹起我这位愤怒的听众，遭到扔石块砸场的不礼貌行为，也无法遏阻它们自然其乐的演奏热情。就这样，它们从新笋初出的清明，又到流萤翩飞的夏暑，最终坚持到晚稻尽收的秋寒，一直鼓噪个没完没了。

起初，对于这股强灌于耳的下里巴人音乐，我实在无可奈何。“防蛙之口，甚于防川”！又有什么方法可以堵塞如此众多的嘴巴呢？在悠淡的春暮，或静谧的夏夜，对于意欲闭门读书的我来说，这帮家伙却总是扰人清静，乱人视听，诚非君子行为！

既然无可奈何，又舍不得搬离“柳絮池塘淡淡风”的好居所，就只有逆来顺受随遇而安了。渐至后来，竟然听得惯了，听得熟了，甚至听出味儿，听出雅韵，以至于常常不自觉地停下笔头，合上诗卷，凝神投入这场田蛙演唱会之中。倾耳细辨音质，大蛙雄浑，小蛙清亮，其间时而战鼓频催，时而秦筝低按，时而激昂，时而抑沉，竟隐藏管弦丝竹之妙，微扣宫商角徵之音。

只因池塘有了芦叶柳枝的羁绊，更兼荷梗萍藻的干扰，就不宜临水垂钓了。而这一点，对于赋闲家中的两位小外甥来说，实是是痛恨无奈之极。常常八岁的杰，伴着五岁的铭，一起呆坐在池塘旁边的青石板上，一起贪婪地看着肥圆的泥鳅弹跳水面大练晨操，或是成群鲫鱼张嘴抢吞浮萍，或是结队龙虾高举大螯威武逡巡，却只能徒呼奈何！

早些年的乡村饮食，不外乎粗茶淡蔬，常常以致“三月不知肉味”。可贵的是，两位小外甥欲凭幼稚双手，力求改变清淡乏味的菜肴风味，穷则变，变则通。他们盯住匍伏绿荷之上、袒露肚皮纳凉的田蛙们，打起了鬼主意。杰在钓线上绑系蚂蚱一个，伸长钓竿在荷间晃动逗引一阵。那些缺乏自律的大小田蛙们，即时就会群拥上前，争相跳起抢夺这份“嗟来之食”。等它们死咬不放时，杰立马快速提拉钓竿，铭则充当最佳拍档的角色，拿一个撑口布袋，凑上前去恭迎驾临。等那傻乎乎的胖家伙跌落袋中，惊觉中了圈套，也只能扑腾乱跳，追悔莫及了。

不过两外甥虽然年幼，也从未聆听过圣贤“不涸泽而渔”的古训，但是也能“钓”亦有道，从不贪心不足。每次钓蛙按需索求，适可而止，自觉限取大蛙八个，凑够一碟佐餐菜肴。尽管如此鼓捣，那池塘里的小歌唱家也日渐减少，晚上充盈耳膜的蛙鸣自然也稀弱下去。此种景况，对于逐渐习惯在悦耳演奏中工作休憩的我来说，常在静夜里感到莫名的空荡和失意，以至于睡眠不深，好梦难圆了。为此，也曾力阻两位晚辈小子，劝诫他俩清心淡欲，切勿贪图口腹之享。可惜一则孺子无赖，二则更有家姊溺爱，只能任其侍宠妄为了。

幸好危峻局势很快得到缓和。苦旱夏季一到，其它那些白天在干涸农田里觅食的田蛙，等到凉夜，都跑到池塘饮水纳凉来了。这样一来，以前那支乡村交响乐队，得到源源不断的人才补给，而渐渐阵容壮大，筝鼓齐奏，几乎恢复那种令人欣喜的聒噪了。

近年高温天气一直持久。三伏刚过，暑气未消，“秋老虎”接踵而来；就算时近中秋，还有一阵俗称“桂花蒸”的闷热时期。因此每逢静夜，那帮池塘演奏者，既不惊物候，也不怜风月，只顾达宵达旦地自娱自乐。

这样拖到秋风甫吹长暑消褪之日，乡村乐队才开始实行精兵简政。渐渐地，柳叶摇落，芦花飘零，荷裙倾颓。这支盛极一时的当红乐队，终于人才凋零，直致溃不成军了，撩人情思的乐曲也终于疏疏落落下去。

一场冰冷的菰蒲秋雨后，肤寒阵阵，最难将息。在池塘里坚守阵营的痴情歌唱家，一夜之间个个紧闭嘴巴，雅意全无。我想：等这场恼人的秋雨歇脚了，清秋暖阳回照之日，说不定这支乡村乐队还会重整旗鼓，再送给我一段恋恋不舍的告别演奏吧！

可惜这种情形始终未曾重现。好不容易盼到晒谷天睛的好日子，却已是早霜初降了。到了晚上，偶尔也会有那么一两只重情的寒蛙，呆呆地伏在枯卷残荷之上，不时咕咕地叫唤几声，也算聊胜于无。不过那声音喑哑衰微，即便在静夜里细辨捕捉到，却也透显无尽的凄凉怀旧滋味，让人不忍听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