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遥一桩心事,水绕无数永远。
是黄昏了么?
夕阳薄薄地掀起一端,稍稍停顿,然后从容着、矜持着,缓缓流淌过来,逐渐漫过操场上学生运动的身影,漫过蜻蜓的翅,以及教室屋檐下一张略显清瘦的脸庞。于是,夕阳只金黄地一振、一闪,整个黄昏就瞬间拉开、充满了。
“吃饭了!”一个女人的声音,细柔如浆。脸上淌满了汗,手脚麻利的动作,令那个清瘦的男人也就是我的高中同学,不由自主地抬腿走了进来。男人叫杜子枫,我的同窗死党,是这所私立中学的副校长,我因为工作关系来到温州出差,听说这家伙把婚离了,随他现在的妻子一起到温州私立中学教书来了,于是,出于好奇心和朋友的关心,我就一个电话找上门来,一来找老同学叙叙旧,二来想听听这个一向中规中矩的家伙,怎么突然间说离就离了呢?离婚的背后又究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呢?
早些年就知道杜子枫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江西一所乡下中学当了五年教师,由于工作出色,再从乡下调到了县城一所人人羡慕的重点中学,然后从语文组组长升到教导处主任,再到副校长,真可谓是仕途顺利、官运亨通,他和夏晓薇结婚的时候,我还到喝过喜酒。十几年不见,就让我一下子云里雾里了。
女人叫温小小,是他的初恋情人也是他现在的妻子,一个面容娇好、浑身散发书卷气质的贤惠女人。温小小收起围裙,柔和地对杜子枫说:“子枫,你陪你老同学慢慢喝,慢慢聊,我去超市买点东西。”杜子枫答应着,给我倒了一杯女儿红,瞟一眼出门而去的女人,眼神中充满了柔情。我知道这家伙的故事也即将开始了……
新月曲如眉,未有团圆意
杜子枫在大学里是有名的才子,大二的时候加入了一个乐队改吹笛子,他的笛子演奏得如行云流水,令人陶醉。每次系里或学校里举办文艺晚会,他的笛子独奏成了保留曲目,一首《枣园春色》开头,一曲《牧民新歌》结尾,到了激昂部分更有余音绕粱三日不绝的韵味,那悠远激情的曲子把台下莘莘学子们的情绪推向了高潮。
在一个元旦晚会上,曲子吹毕,台下掌声如潮,杜子枫风度翩翩地鞠躬致谢。这时,一个女孩手捧一束鲜花跑上来,飞快地将花递给他,还没等他看清女孩是什么摸样,她便转身跑掉了。他低头看花,是九朵红玫瑰。
这种场合,会有人送玫瑰花,杜子枫多少有点感动。走出大礼堂的时候,他仔细看出花的中央,有一张纸条插着,上面写道:“我是个大一的女孩,非常喜欢听你吹《牧民新歌》,明晚你能在馨香园请我喝杯咖啡吗?我穿一件紫色高领的毛衣等你!相信你会来。”
第二天晚上,杜子枫忐忑地来到离学校较远的“馨香园”咖啡屋。在这家温馨幽雅的咖啡屋门前,他果然发现一个身穿紫色毛衣的女孩,在摇曳的烛光里手托下巴在远远地看着他,一副孤独而让人怜惜的样子。
杜子枫腼腆地走过去,女孩立起身欢天喜地向他跑来。
“你真要请我喝咖啡?”女孩调皮地说。
杜子枫耸耸肩:“你都来了,能不请吗?”
和女孩面对面而坐,杜子枫才有机会打量她:端庄的五官,素洁的额头,飘扬的秀发,只是调皮的大眼睛里透着一丝不易觉查的忧郁。
女孩自我介绍,她叫温小小,来自九江农村,家有五个姐妹,因为总想要个男孩,父母把她最小的姐姐取名叫招娣,但还是招来个丫头,干脆就叫她小小了。受着传宗接代的观念影响,父亲还不死心,还想生个男孩光宗耀祖,于是三岁就把她送人当了童养媳。她很笨拙地夹起一块方糖,“你加块糖吧!我不加,我喜欢喝这苦味。”说完,她咯咯一笑:“你知道吗?我有男人了,他是个木匠,比我大七岁,做得一手好活,我从高中起读书的学费都是他交的,包括现在的还有后几年的。他很老实,不会讲话,对我也尊重。我寝室里的木箱子就是他特意为我做的,他说他要慢慢地把所有的嫁妆做好,等我大学一毕业就结婚。”
一说道结婚两字,温小小的声音就如蚊子一样小了下去,手中的汤钥机械地在咖啡里搅来搅去,眼里泪光盈动。杜子枫万没想到她有如此的经历,更没想到她一见面就会视如兄长一样全部讲给他听,他手足无措地不知该怎么劝她,只是递过一张纸巾,默默无语。
良久,小小抬起头来,对他不好意思地一笑:“好了,不说了!我真的不想那么早结婚、生孩子。”然后,盯着杜子枫的脸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献花吗?我喜欢你吹的笛子,还有你在校报上写的诗歌,我还打听到你家也是在农村,生活清贫,算是和我同病相怜吧!因为我订了亲,你就做我哥,以后凡是有你表演的节目,我都来捧场。好吗?”
杜子枫点点头,他看出这女孩已经莫名其妙地爱上他了,尽管这爱中泛出一缕缕的压抑和一丝丝的无奈。
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
离开了咖啡屋,温小小彻夜未眠。她的耳边不断地响着杜子枫那悠扬婉转的笛声,她的心隐隐作痛。
她每天克制自己不去想杜子枫,不去想他的笛声,不去看他主编的校报,她时刻提醒自己是个订了亲的女孩,他是哥哥,不是你的白马王子。可是越压抑就越想得厉害,每次和杜子枫走在一起的时候总心猿意马,尤其听到杜子枫谈论同班或同系的女同学如何如何时,还不时发发小脾气,弄得他经常分不清东西南北。交往了一年多的杜子枫,能不了解她吗?只是装做搞不懂而已:“唉,你这刁蛮的妹妹啊!”
在大三的一场毕业演出上,杜子枫一曲《苗岭的早晨》演奏完后,如雷般的掌声还没结束,温小小早已在校园的树林里等他多时了。他知道,毕业演出完后,他就要去家乡实习了,小小一定有很多很多的话要对他说,他知道。果然,一见他,她就一把抢过杜子枫手中的笛子,紧紧地抱着他,整个脸蛋埋在他的胸前,抽泣地声音令他动容。他轻轻地抚摩她的秀发,第一次零距离地和她接触,她软软的滚烫的身子,带着女孩特有的那种芳香,让他既痴迷又心痛。
“好了,傻妹妹,别哭了。”杜子枫低头耳语着,见旁边三三两两的恋人也在作分别前的准备,哭的、笑的什么状态都有,忙抱着她坐到了草地上。温小小依旧没有抬头,黯然神伤的表情,让他心碎。
“我不要做你妹妹,我不要做童养媳,我不要和我不爱的人结婚,我只要你……”温小小如梦呓般地倾诉,象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剐在他的心上,血,流满一地。“在班上,在学校里,我知道有很多女生喜欢你,你没动心;我也有很多男生追求我,给我送花,但我一个也没答应。我不管你喜不喜欢我,但我必须让你知道我爱你就足够了。虽然我订了亲,但我还是把持不住自己,你的笛声太让我陶醉了,暑假一回去,我就要把这门亲退掉,即使毕业后分不到一起工作,我也要和你在一起,你能等我吗?”
杜子枫的眼泪不由自主地下来了,他死死地抱住小小的身躯,树影朦胧的月下,他用他湿润的唇盖住了从她腮上滚下两行泪的嘴。痴情的人啊,此刻还需要更多的语言来表达吗?
终日劈桃穰,人在心儿里
转眼,在一所乡下中学实习期满即将过去的某一天,他日思夜盼的信件终于飞来了。杜子枫迫不及待地打开那叠厚厚的信件,刚读到“哥,原谅我!我没有做到,对不起你!”时,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
从信里,他渐渐得知小小暑假回去后所经历的委屈和退婚的艰难,以及世俗的冷眼,封建的愚昧。当一个童养媳陡然提出退婚的要求时,在农村唾沫星子的威力不亚于一颗原子弹,各种流言蜚语、道德礼仪围绕着温小小炸开了花!
温小小的公公婆婆,成天呼天抢地、指桑骂槐,还动员小小娘家人来劝小小。小小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种田汉,更加气得不得了,觉得小小已经订了亲,生是人家的人,死是人家的鬼,嫁鸡随鸡、嫁犬随犬,于是莽撞的父亲脱下脚上的鞋就往小小的脸上,劈头盖脸地打过去,小小倔强地不躲不闪,任老父亲跳来骂去,倒是小小那位男人劝走了她的娘家人,也没让她父亲伤到小小。小小这次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一整天不吃不喝,就是坚持要退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