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统计过《红楼梦》里描写的人物有六百人左右,当然不包括曹公一笔代过的“一百单八众禅僧”和“九十九位全真道士”之类的,其中有名有姓的约三百多人。给这么多人物安上名字,可不像看似那么简单。况且这些人物关系错综复杂,常常让那些初读《红楼梦》的朋友大伤脑筋。为了使周围更多的朋友喜欢《红楼梦》,看得懂《红楼梦》,我于二○○一年编撰了一本《红楼梦人物名录》的小册子,为了方便查阅,是按人物出现在回目的次序来编写的。打印出来送给周围一些喜欢《红楼梦》的同学、同事。后来又把这本小册子,发表在“红楼艺苑”网站上。开博以后分三次(受字数限制),发布在我的博客里。由于当时还没有撰写“梦话红楼”的计划,所以这三篇文字没能列入这个系列中。在编撰《红楼梦人物名录》的过程中,我也对曹公为人物命名的原则和方式也作了一番考证和研究,下面就是我的一些体会。
第一类、反映社会的真实。人的名字是具有鲜明时代烙印,并反映当时社会真实的,汉族人起名自古就有“女诗经,男楚辞,文论语,武周易”的说法。那些叫“援朝”、“文革”、“卫东”的就是出生在特定历史时期的鲜活证明。《红楼梦》是具有了伟大现实主义精神的作品,所以这其中的人名也反映了社会的真实,这一类名字是红楼人名的主流,就是在今天也可以窥见这种起名方式的遗存。
其一、以偏旁部首来划分辈分。贾氏的宗亲就是以部首来划分辈分的,如“氵”旁的贾演、贾源,“攵”旁的贾敬、贾政,“玉”旁的贾琏、贾珍,“艹”头的贾芸、贾芹等等。这与作者曹家起名原则相同,如“宀”盖的曹寅、曹宣,“页”旁的曹顺、曹颙等等。以偏旁部首或者用固定的“字”来划分辈分,是我国最传统的起名方式,反映了我国重视宗亲血缘,注重长幼尊卑的习俗。
其二、从诗词歌赋或先贤典籍中取字。贾政觉得名字“刁钻”的花袭人,就取自取自陆游的《村居书喜》原诗为:
红桥梅市晓山横,白塔樊江春水生。
花气袭人知骤暖,鹊声穿树喜新晴。
原诗中知骤暖而非知昼暖。不知是作者有意用“昼”,还是因同声造成的笔误。
另外,据家周汝昌先生考证。甄士隐、名费,取至《礼•中庸》“君子之道费而隐”。贾雨村、名化,则取至《孟子•尽心》“君子之所以教者王,有如时雨化之者”。曹公不仅借人物名字的谐音寓意,也与小说人物的身份相符,更表达了当时士大夫尊孔崇儒的风气。
其三、为了给家族讨口彩添吉祥的。这是名门望族希望永远兴旺发达的心理流露,这一类名字多见于男性奴仆,如来旺、来喜、兴儿、隆儿等。在这一点上,即使小户人家也有求财心切的现象,如刘姥姥的外孙就叫板儿,板儿相当于今天的小面额硬币,就是小钱的意思。
其四、体现职业特征。如红楼十二官的龄官、文官、宝官、玉官、蕊官、藕官、芳官、葵官、豆官、艾官、茄官、菂官。都有一个“官”字,这也是清朝时优伶艺人们取名的习惯。还有设计大观园的园艺专家山子野,就象天津以泥塑著称的泥人张一样,充分体现他们职业的特征。
其五、根据身份和辈分的称呼来命名的。这一类名字也很多,属于由特定人群来称呼的。称呼长辈的如贾母、薛姨妈、赖嬷嬷、刘姥姥、周大娘、邢大舅等。称呼平辈的如宝姐姐、林妹妹等。称某家媳妇的如鲍二家的、赖升媳妇等。称呼伺妾的有赵姨娘、平姑娘等。但是,“姑娘”一词在《红楼梦》中有三种含义。一是指未婚的小姐,如称林黛玉为林姑娘;二是对伺妾的称呼,也称通房大丫头,即贾府中丫鬟婆子常说的“屋里人”,如平姑娘。三是子女对父亲的姐姐或妹妹的称呼,相当于现在的姑姑或姑妈,可能在声调上有所变化。二十七回里小红回凤姐的话,听得李纨头晕的那段话,就是这种称谓的生动体现。不过这类称谓容易造成混乱,刘姥姥一进荣国府要找周大娘帮助引荐,那个孩子都说:“那个周大娘?我们这里周大娘有几个呢,不知那一个行当儿上的?”只有当刘姥姥说出她是太太的陪房时才确定找的是周瑞家的。
其六、以排行来命名。如焦大、倪二、赖大、鲍二、二丫头、五儿等等。这些名字虽然起的有点随意,却也是我国很传统的取名方法。
其七、以人物的性格或生理缺欠来命名的,如:石呆子、傻大姐、王短腿等等。这些名字其实就是绰号。另外,还有用低贱的名字,取好养活之意,如刘姥姥的女婿就叫狗儿。
第二类、用名字的谐音,寓意和暗示人物性格命运的。如甄士隐(真事隐)、贾雨村(假语村言)、甄英莲(真应怜)、霍启(祸起)、娇杏(侥幸)、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原应叹息)等。还有一些地名也是如此如,十里街(势力)、仁清巷(人情)、胡洲(胡诌)等等。
曹公还用这类名字来体现自己的爱憎,宝玉就曾给芳官起了个契丹族的名字“耶律雄奴”,这个名字还被大伙“错了音韵、忘了字眼”叫成了“野驴子”,曹公对满清统治者的憎恨可见一斑。还有孙绍祖是个忘恩负义、以怨报德的卑鄙小人,他的姓氏“孙”字繁体是由“子”和“系”组成,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中山狼传》中的那句“子系中山狼”。
这类名字虽然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同时也误导了读者,让后人觉得红楼的人名处处包含隐语,从而陷入妄加猜测,胡乱索隐的迷宫。如清客中的单聘仁(善骗人)、詹光(沾光),我就没发现与这些谐音相应的具体情节。
第三类、通过名字暗示人物复杂情感关系的。《红楼梦》中的主角宝玉、黛玉、宝钗、妙玉的名字,是作者精心设计的产物,作者把“宝”字“玉”字分属这四个人,表现了这四个人的复杂关系和感情纠葛。
第四类、力求新奇雅致,不落俗套。《红楼梦》中的很多人物名字读起来很雅致,比如:黛玉的丫鬟春纤、紫鹃。宝玉的丫鬟晴雯、茜雪等等。“琴棋书画”简称“文人四艺”。曹公在前面各加了一个动词,变成了抱琴、司棋、侍书、入画,分别作为贾府四个小姐的大丫鬟,这个改动使她们的名字比起《金瓶梅》中西门庆的四个小厮琴童、棋童、书童、画童要新奇雅致的多。
第五类、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内含玄机。第十四回中到贾府治丧的王公贵族的名字一长串,有牛清之孙牛继宗,柳彪之孙柳芳,陈翼之孙陈瑞文,马魁之孙马尚德,侯晓明之孙侯孝康等等,显得杂乱无章。幸亏脂砚斋一语道破:“牛,丑也。……柳拆卯字,彪拆虎字。陈即辰……马,午也。……侯猴同音,申也……。”原来这几个人的名字是由十二地支演化出来的,真是别开生面。
总之,曹公在创作过程中,不仅考虑到作品大布局的构思,也从细微之处的人名着手,力求标新立异、推陈出新。他不仅遵循生活的真实,去体现客观事物的原貌。也运用春秋笔法,来寄寓深意透露创作意图。即信手拈来、浑然天成。又煞费苦心、精雕细琢。所有这些都表现了曹公超越前人的独到之处,同时也使《红楼梦》成为我国古典小说最高峰的标志。
博客图片来自戴敦邦先生的《新绘红楼梦》最近更新时间:2008-08-06 09:12:32 浏览数(5697)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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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毛求疵了,与“留得残荷听雨声”共同探讨。
2008-08-06 09:12:32
清这类名字虽然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同时也误导了读者,让后人觉得红楼的人名处处包含隐语,从而陷入妄加猜测,胡乱索隐的迷宫。如清客中的单聘仁(善骗人)、詹光(沾光),我就没发现与这些谐音相应的具体情节。
客相公主要指那些没什么真才实学的封建大官僚豢养的“御用”文人,他们可不是“善骗人、沾光”吗?不信请看:“大观园”里贾政试宝玉才华一章,无论宝玉说什么,他们几人均是“妙极!好极!”盛赞不已,至于好在哪里,缺点在哪里,可什么也不知道……
2008-08-06 09:10:23
真花心思,赞!
2008-07-25 18:47:04
还真是费心呀。
2008-07-25 15:15:00
原来你在“红楼艺苑”开博,用的什么名呀?
2008-07-22 15:52:53
中国文字的文化内涵太源深了。惊叹曹公的匠心取用,倾心听雨的精彩演绎。
2008-07-20 23:52:48
真是学问啊,处处可深探可深究!赞!!!
2008-07-20 14:18:31
很有道理。顶
2008-07-20 12:50:41
乃知孤鹤情,月露为知音。
曲高寡和,雪芹先生若在世,当视残荷为知音,一一参透其深意.
2008-07-20 10:06:23
第五类、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内含玄机。
2008-07-19 07:16: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