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请吃早饭，你去不去？ 在上海大概不去，因为那多半是笑话。在德国我务必准时出席，那是密友间畅谈的场所，而且席面丰盛超过晚餐。

有人请喝糖水，你去不去？在上海大概不去，因为那大概又是笑话。在香港我务必去，香港人的糖水是滋补甜汤，外加满满一桌子点心。

有人请喝茶呢？在香港和德国都要受宠若惊地去。在上海？。。。。别主动要求去！

我在上海的那个时代，朋友见面多在家里。那时候大家家居简陋，进门就是客厅加卧室。我们谁都不在乎这个。有时候家里实在小，客人进门就往床上坐。主人笑呵呵地问：“哎哟，轧得落伐？”客人一面往床里头挤一面说，“可以，还可以轧多点呢！”十几平米的小屋子，挤进十来号人也是有的。大家围坐一起，主人给每人一杯清茶，自己找地方放着，往后只管续水，不管茶点。大夥儿根本说话管饱，谁也不想是不是被怠慢了。

在德国，朋友们见面也喜欢在家里。不同的是，每家地方都不小，客厅收拾得干净。大块玻璃窗外，春花秋叶冬雪是最受注目的自然画卷(夏天坐在室外)。聊天的朋友喜欢在午茶或咖啡桌上碰面。这个时间每家都是准备了茶点的。若是正式请了客人，就得烘烤个蛋糕，再取出精致的祖传茶具，备上牛奶，茶糖，伴悠悠烛光，看缓缓日落，娓娓叙谈。

我喜欢这两种见面方式。虽然都挂了“茶”字，但都只是为说话找场所。茶非茶，喝茶不是要喝茶叶茶。

哎，我又犯了说不清话的毛病了。

在上海时，我好想被请到人家的家里，享受他们“拿出上等好茶”的热情招待。我还奢望有一桌老舍茶馆里配套供应的那些中式茶点佐茶，哪怕嗑瓜子儿也行。觉得餐桌上说话殊不方便。一是受上菜的搅扰，二是受环境压迫。去茶馆是好，却少了居家的亲切和蔼。因此碰到想深入交谈的朋友，我就恳求他们请我喝茶！或者进一步说，请我去你家喝茶吧！   对上海的朋友抒这种过时的情，叫大家真左右为难。

我这次特别想与之深谈的，是我的旧上司，也是长年的好友。她淡泊名利，待人宽厚，是个善听者。我在她面前说话不用遮拦，她总能从我不假思索的言辞里，挑拣出有理性的片断来，弄明白我话语的意图。因此我极享受和她交谈。她家宽敞，她丈夫待人热情周到细致，和他们夫妇共度一个有午茶的下午，应是容易的。因此我根本丢开礼貌，要挟加央求，一定要去她家，一定要喝“茶”。为了表示不吃饭并不曾便宜了他们，我还特地要求喝上等好茶。几番来去之后，她应了，请我回家喝井冈山的茶。附加条件是，最后还是要去附近餐馆“便餐”。

便餐就便餐，我觉得我妈说得有理，“你去人家那里，到吃饭时却赶回来，像啥？你请人家也好嘛！”谁请谁都一样，我不识餐馆，不识菜，反正就是吃，说完话再吃一餐，肯定也是痛快的。

我就是没有想到我这次口无遮拦的恶果：那天她来接我时，递给了我一个非常古典的漂亮大纸袋。说：“呶，侬要的好茶叶，老老贵，应该是好茶叶喽！我自家勿吃茶，勿懂呃啦，是阿拉小周买得来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