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记事之十四     奶奶

悠悠乘鹤归仙境，喜一世夙愿皆了；

黯黯焚香送至亲，悲百岁华诞未及。

这是俺给俺奶奶写的挽联。

奶奶刚刚入土，今天正好是头七，俺也刚刚从老家回来。

俺们老家有种说法，叫小孩嘴里掏实话，意思是小孩子内心纯净，能预料将要发生的事情。俺女儿刚刚三周岁多，一直有人问她老太会不会死，宝宝都说不会死，奶奶死的前一天俺妈问她，她就说会死，明天就死。果然如她所言。

老人家的后事办得很风光，热闹得很，孙子孙女外孙子曾孙子曾孙女曾外孙曾外孙女加起来二十几口子人，跪下一大片，走气一大串，声势大得很哪。村里人都说，这老太太真是俺们村最有福的人。

俺奶奶今年九十五，在附近几个村她算是最长寿的人了。她曾经回顾过她的一生，说，前三十年是享父母的福，后三十年是享子女的福，中间三十年轮到自己当家了，就受了三十年的苦。

奶奶是个富家之女，大家闺秀，读过私塾，有才有料。一生读书无数，记忆力超强，讲起书中的故事头头是道不急不缓的，书中的人物的姓名，字号，相貌等等都能细细说来，决不打顿卡壳，叙述相当流利。她在村子里曾经有一大批的老太太听众，后来随着岁月的流淌，听者渐稀，最后就剩下村西头的那个大奶还在坚守着阵地，直到俺奶奶的最后时光都始终在旁边守着，神情落寞之极。

奶奶会做衣服，这还是解放后学的手艺，没办法，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只好给队里做衣服来顶工分。后来一直呆在姑姑家中，姑姑是县中学的教师，姑父是县委里的干部，家庭条件比较好。

奶奶身上没有大病，属于寿终正寝自然终老。半年前奶奶开始卧床不起，而且大小便失禁，这可苦了俺妈，每天都要洗一大堆衣物，还要用温水给奶奶擦身。用俺女儿的话说，这较小的老的都麻烦人。问她小的老的都是谁，她说小的是我呀，老的是老太。

十一长假回去，奶奶终日迷迷墩墩，根本没力气说话。最近两个月来，奶奶的情况很反常，嘴里不停的絮絮叨叨，说话云里雾里，神志非常混乱，人都认不清了。她这样不论黑夜白天的闹腾，讲话声音又高，可把俺爸折腾个够呛。俺爸有些神经衰弱，老是睡不好觉，经常失眠，经奶奶这样一闹，曾经有过七天睡五个小时的纪录。

奶奶在她去世前的两三天里倒是清醒了，显得很安静，问答都很正常。

俺一直觉得人的生死不可怕，也就是衣服破了换一件的事情，灵魂永生不灭。

希望俺下辈子还有这么个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