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花子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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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夫子庙的商店里，看到有叫花子鸡卖。那是前几年就有的事情。最近岔路口金盛路上的小店，竟然也卖叫花子鸡了。当然我是看也不看。因为我在常熟吃过真正的地道的叫花子鸡，那才是叫花子鸡！
那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九十年代初期，到苏州，苏州大学的李晋荃先生，因为没有升副教授，心境颇不佳。一同去常熟，那里有我在江苏教育学院的老同学朱泳燚——这个“燚”，是人名的专用字。别看他的名字中有四把火，其实泳燚兄是没一点火气的人，老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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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叫化子鸡，必须一两天之前去预订。因为烧制作需要二十四个小时的。
我们三个坐在桌子上——我每次写到“坐在桌子上”，总想避免，换一个说法。谁敢坐到桌子的上面？坐到桌子的上面去做什么？能够多吃多占否？可惜实在找不到好的、替代的说法。请读者不要找我的这话的岔子：还语言学家呢，狗屁不通！馋的坐到桌子上去了！不是的，我们三个人是围着桌子坐在椅子上的——等待着。
泳燚兄细心耐心地讲解叫花子鸡的来历于如何食用叫花子鸡蛋法。他本是，天生就是一个耐心细心的人，不然，他怎么能够成为中国作家“改笔”研究的开路先锋第一人呢？
小二哥端上来一个大大的容器，里面有一个圆圆的泥巴团子，上面有一张红纸张，红纸上面有好些个汉字。小二哥请我们客官揭去红色的纸头。两位老哥要我来揭。我就当仁不让，揭去红纸头。吃叫花子鸡要紧，烦琐礼节暂时放放。
小二哥劈开微温的泥巴团子。
哇！看到了，闻到了，内容出现了，精彩呀，五颜六色的。口水呀，轻轻地流淌。
开始的时候，全神贯注地吃。主要是我和晋荃。泳燚兄人本文雅，这次他的重要任务是招待客人，总是让我们两个人吃。
不久，就吃不下了，就不想吃了。
三个吃不了一只叫花子鸡，不是一只叫花子鸡吃不了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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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熟叫花子鸡，天下第一。
南京大学中文系陈赢教授，常熟人也。陈先生对年轻学生与教授特别客气。陈先生每次见到我，都喊我“老王”，我非常不好意思。陈师母的同事是我在扬州苏北育才小学时候的老师。
我吹常熟叫花子鸡，跟陈老师。陈老师说：
“常熟有西瓜鸡。”
西瓜同鸡如何组合配搭法？
陈老师告诉我说：
用一只老母鸡煨汤。不可全熟。七八成的熟即可。
用西瓜一只，大的。开一个小小的口子。取出西瓜瓤子。
然后，把老母鸡汤倾倒进西瓜之中。把老母鸡轻轻放置到西瓜里。盖上盖子
然后，蒸。文火。慢慢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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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小时候，听爷爷说的套鸡汤的故事。我曾想过，我来炮制“套鸡西瓜汤”，或者“西瓜套鸡汤”。
不用老母鸡的肉。放置其中的是童子鸡的嫩肉。
我想，一定更加漂亮。但是我是一个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这道菜肴只停留在我的大脑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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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想起叫花子鸡，昨日遛来福狗的时候，看到学府路口有叫花子鸡卖，是其原因之一。
原因之二，是曹聚仁的解读《诗经》。《诗经》上说：
野有死鹿，白茅包之。
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 一个大帅哥和一个小美眉一同去打猎。打到了一只小鹿。他们用白茅草包裹起小鹿。再涂抹上潮湿的泥巴。然后，放置到先前挖好的坑上。再点火，燃烧枯树枝子。
 香味四处飘飞。
 打开泥巴团子。
 调情开始了。
这就是最早的叫化子鸡，叫花子鸡的老祖宗。这我相信。
我佩服曹先生——我读《诗经》的时候，我在常熟吃叫花子鸡的时候，都没有想到过。人家高明于我，除了佩服，别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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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吃叫花子鸡，吃出了一本书。
酒醉饭饱——饭饱是事实，酒醉是没有的。李先生和朱先生都不喝酒。我会喝，但是忙着吃叫花子鸡，野没有喝酒。——之际，我说：
“老李，人家瞧不上你，不给你职称。我瞧得起你。我们三个人合编一本书，选我们得文章若干。按照作者年龄排列，李，朱，王。”
后来老朱一再对我说：“出版社老龙主张：王、朱、李。坚持王第一。”
我说：“排名次序是我提出来的。我不能出尔反尔。”
但是，泳燚多次提出这件事情，他强调是龙老师的意见。泳燚对人特客气，他总是称呼“龙老师”。
在一次我们三个人聚会的时候，泳燚又提出这件事情。他主张：王、李、朱。
我于是说：“好。就：王、李、朱。”
我没有对晋荃做解释，朋友之间，贵在默契。彼此信任，不需要解释的。需要解释之后，往往就无法解释，甚至越解释越是糟糕。
这本书的名字叫做《汉语释疑辨难集》。前两年在北京的一个会上，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的副所长对我说，他在地摊上买到了一本我的书。第二天开会，他拿了这书要我签名。我签名之后，他的这本书被人借走了。借书的人说，很实用，问我怎么不再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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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早对我说叫花子鸡的是同事秦德林，他是回族人。那是1964年春，在晓庄林场，中文系学生半工半读时候，我接替他担任班主任。我俩同一个房间住，只有我俩。他调干大学生毕业留校的。

   秦先生告诉我的叫花子鸡的起源，原始的叫化子鸡，真正的叫化子做出来的叫化子鸡。秦德林在文革中自杀了。

    秦德林先生说：

      叫化子偷了鸡，开个小口子，掏出内脏，清洗，然后把内脏放进去，再加上佐料。鸡头从口子出塞进去。涂抹燚层潮湿的泥土。在地上挖一个坑。收集一些干枯的庄稼杆子。点火烧。

    叫化子最讲究吃的。在吃的方面他们花了大气力。野最精明。

节日到了，叫化子就得孝敬当地的地主豪绅，地头蛇是谁也惹不起的。叫化子只有孝敬了这些地头蛇才能够过叫化子的日子。地主豪绅们从没有吃到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地主豪绅们都想拥有叫花子鸡的制作方法。但是，叫花子只孝敬叫花子鸡，叫花子鸡的奥妙叫花子是决不外传的。这是叫化子的规矩——行规。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行规。行规是决不可以破坏的。所以一般人是吃不到真正的叫花子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