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力不读书！”



一

“王力不读书！”

如果，谁个在北京大学的校园里，这么样说，——“谁敢如此狂妄？”——那，他必将遇到怒目而视，群起而攻之，定然难以下台的。
我是在南京大学中文系课堂上听到的。而且不止一次呢。是汉语史的课堂上听到的。是洪诚教授说的。
课间休息的时候，我们看到他老夫子的那本王力《汉语史》上，写了好多个“王力不读书”。

王力是一个读书人，是一个读书特多的人。王力不读书，还能够叫做语言学大师，古代汉语大家？还能够著述书说？王先生著作等身。王力读书多，而且他相信自己的记性特好，写文章，凭记忆，不翻看原书的。《中国语文》的编辑因此很苦，他们来一一核对，记忆总不很可靠的。

1983年夏天，在昆明，云南师范大学校长吴积才教授约我一起我陪同王先生夫妻俩，以及他的长子秦教授夫妻俩游玩大观楼，在王先生面前我几乎是不敢说话的。那时候，我暗地里，悄悄地在想洪老夫子的口头禅“王力不读书”。后来在广州，何伟棠教师约王力的孙女（古汉语专家）一同游玩。
我当然知道，“王力不读书”者，不是说“王力根本不读书”，其实说的是王力读书还不够多；王力读书还不够仔细。

二

我们的洪老夫子的身边根本不读书的人，有的是，例如我们中文系的工勤员许邦振——大好人呀！——就是不识字的人，但是洪老夫子绝不会说：“许邦振不读书！”如果洪老夫子这样说了，听者以对该莫名其妙。

洪老师的学生的我们读书不多，读书不仔细。但是，洪先生也不说：“王希杰不读书！”老实说，学生王希杰等还没有资格让洪老夫子来说“某人不读书”呢！

江都人汪中很狂的。他说：“扬州一府，通者三人，不通者三人。通者王念孙、刘太拱与中。不通者称芳、任大椿、顾九芑也。”当时有一个人穿着盛装拜访汪中，请汪中品题。汪中说：“汝不在不通之列。”这人得意洋洋，汪中接着说：“汝再读书三十年，或可望不通矣。”仿此，在洪诚教授眼里，许多人，再读书三十年，或许可以，甚至也难以，进入“王力不读书”之列的。

三

“不读书”是多义的。一个意思是，真的没有读书。例如：“他是文盲，不读书。”“他太忙，不读书，没有时间。”另一个是读书不多，不仔细，不到家。这是读书到以对该火候的人们之间的用语。往往是一种惋惜之辞，绝无轻视对方之意。

洪诚教授是很尊重王力的，是把王力当作古代汉语第一人。王力之外，更不读书——读书更少，更不仔细——的人，洪老夫子反而不说他们不读书。所以，洪先生的“王力不读书”是以肯定、赞扬为其前提的批评。

武侠小说中，高手是不愿意同无名小辈交手的。哪里有大学问家居然在马路上同一个小瘪三争论学问的呢？——大丢面子！同高手较量，那才有意义，值得。

四

连王力，都有人（洪诚教授）敢于说“王力不读书”。那么，我们还敢于自称“读书人”，还敢于自居为“博览群书者”么？

中国的书，天下的书，太多了。读书人，谦虚点儿好。
（中国某现代名人，曾经感叹：书都读完了，没有书读了。我不苟同。）

2007年7月22日

2007-12-24 10:57: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