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虽还是初秋,西罗国的雪却已连绵飘了一月.这个颇为蹊跷的秋天,也让漠月神海过早的浮出冉冉寒意。夜风沁凉,但见十八朵颜色各异的纯色曼陀罗花划破神海沉睡千年的琴弦,花朵尽头,月辉将一叶扁舟圆圆满满的罩在湖中.
扁舟上屈膝而坐的少女正是西罗的倾妍长公主.那公主只着一身薄如蝉翼轻纱,紫发如瀑,玉骨珊珊。眼中雾水缭绕,顾盼倾国.但见她安静抚弄着舟上的越瓷茶器,绛唇不禁轻启:“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高山远处,隐隐传来一少年爽朗的笑声:“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倾妍公主将茶盅温水优雅的倾倒入湖,皓腕缓缓往青瓷盅里沏满新茶,平静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靥:“温杯已久,还以为公子早忘了曼陀罗之约。”
“天山清泉,越州佳瓷,美人相对,岂有失约的道理。”话音未落,一青衫公子已是飘然上舟。神海湖面,平静如昔。
那公子身材修长,气度高雅。只是脸上被一副古玉面具完完全全的挡住了,看不见面容,倒叫人好生失望。不过倾妍公主似乎早已习惯,只是轻笑到:“轩辕,且试试今日的茶。”
那贵公子拾起茶盏,但见芽间细柔,清碧浓鲜,闻之果香芬芳,品之醇厚香浓。轩辕公子细品之后,立时震撼不已,然而脸上却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凄然:“茶水为精,茶香为气,茶叶为神。名茶多产于高山,然而‘倾国’所生的高度却绝非人间可以采撷的。”
公主颇为惊讶的搁下茶盏:“公子竟识得这茶叶。”
“‘倾国’生于云雾缭绕的冰崖极地,虽非人间之物,但多年前我也曾有所一品。”轩辕公子苍凉望向浩瀚神海,心中默默哀叹道,“当年若没有那段茶缘,她依旧会是好好活着的吧。”
“公子在想什么?”
轩辕公子这才回过神来,却不愿提及旧事:“没有。只是品到如此好茶,人不禁有些痴了。”
倾妍公主的嘴角突然浮出一丝疼痛,“我光彦哥哥也是极爱茶的。我费尽心思找到‘倾国’,却是永远没机会为他沏上了。”她望向轩辕公子,视线徒然落寞下来:“倘若哥哥还在人世,以他那般雄才伟略,我西罗国又何以落入今日境地.”
轩辕公子将视线移向湖心,黯然叹息道:“想必太子已然释怀,他在天有灵定也不愿你如此伤感。”
三百年前西罗族与圣月魔教的十年鏖战,可谓无人不知。传言西罗当年的光彦太子爱上了一个叫水沐子的魔教女子,水沐子不仅姿容绝代,对太子也是一往情深。光彦太子情根深埋,不惜放弃王位与她归隐山林。不料魔教教王觊觎水沐子的美貌,不能得手竟启用血咒将她置于死地。太子痛不欲生,亲率十万大军围剿魔教复仇.那一仗,几乎清除了魔教的所有势力,但太子也被教王重伤,英年早逝。太子殉国不久,西罗大帝与王后也相继驾崩。西罗元气大伤,从此不复当年风光。西罗帝幼子继位,即现在的追墨帝。追墨帝天性懦弱,幸得王姐倾妍公主辅国,西罗才得以重立脚跟。
“轩辕,我真是累了。”公主细语呢喃,仿佛道着云淡风轻,但眼中却是不可遮掩的痛楚,“十年一曼陀,漠月茶香酌。吟诗心相对,奈何再无期。”
轩辕公子颓然将茶盏放下。他与公主百年前在此神海相识,一见如故,结为知己。相约“十八学士”曼陀罗盛开之际,浮花于湖,煮茶小酌。神湖扁舟,他们年年深夜秉烛,畅所欲言,从天文地理论到歌赋诗词,从五行八卦谈至茶道花经。他乃经纬之才,也时时为她分析军事阵型,治国之道.她受益匪浅,三番四次邀他共治西罗。无奈他纵情山水,无心搅入世事。今夜赴约之前,他本已观得公主星象北徙,料定她即将北去,然而听得她亲口所言,心中还是重如铁钎:“唉,果真还是要去隐叉国……”
倾妍公主轻轻颔首:“兵临城下,也唯有我至北为质了。那隐叉国君幼年也曾在西罗当过质子……”公主若有所思,又道,“此次北上,或许能为西罗免去一场浩劫。”
轩辕公子牵起公主的柔夷,瞳仁深处,寒水默默。倾妍公主的生命线远在中心轴内,此乃体质嬴弱之兆。感情线在木星丘与土星丘间,紊乱不清,情感单纯却又矛盾不堪。公子掐指一算,顿时一声长叹:“五行相克,公主属火,方位在南,强行北牵必有大劫。”
公主却是泰然的笑了:“此乃权宜之计。倾妍能力有限,恐怕西罗亡国已是定局。”
“既知命中注定,你又何苦非要北去。”
公主抑住胸中氤氲的太息,伤然哀叹:“我已失去了哥哥,又怎能再眼睁睁失去追墨……”
轩辕公子眼神复杂的望着眼前的知己红颜,内心紊乱,面具下的神情必也十分凝重。半响后,他才轻启茶盏,淡然道:“我愿辅国。”
倾妍公主的眼眶瞬间噙满激动的泪水。那一句虽只四字,对西罗而言却无疑重若千金。
2
在轩辕公子四字承诺的刹那,万里之外的北国,游捩王水韵般的笛音缓缓流泻而出。这位年轻的隐叉君主胸怀大志,用兵如神。登基短短十年便收复圣月魔教,并相继攻占西罗大片王土。然而在兵临西罗王宫,即将统一天下之际,他却出乎意料的放弃了的攻城。
“陛下,属下以为此时退兵万万不可。”单膝跪在御阶下的,正是刚刚接任圣月魔教的女教王。
游捩王亲身扶起那个美绝人寰的女人,却漫无心思道:“教王此言怎讲?”
“圣月教归附我王是因为王上您有包藏宇宙之心,吞吐天地之志。我教最大的心愿便是能四海归一,从此不再有各族相互残杀的祸事。如今王上您已兵临西罗城下,剿灭西罗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君临天下已是定局,就此班师回朝,且不是功亏一篑吗?”
游捩王依旧淡然:“君父在世前长说,明主以一个服字治天下。西罗如今已俯首称臣,还愿遣送长公主入隐叉为质,再要赶尽杀绝,本王且不成了肆血的暴君吗!”
“可是王上……”
圣月教王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王上挥袖止住了。教王无奈,只好忿忿离开。
雪,又开始漫无目的下了。游捩王独自立在御苑水榭上,轻袍缓带,落寞笙箫。月光镀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倜傥不羁,俊美得恍若天神。
教王所说的话,他又何尝不知呢。只是他心中最想要的,又有谁能够真正明了呢。
茫远的记忆,纷纷大雪。他永远忘不了三百年前被遣往西罗国的那个夜晚,忘不了那个在屋顶上翩跹蹈舞西罗公主。
那是怎样摄人心魂的一个女子呀,紫色宫装,长发如瀑……
他记得自己呆了过去,仿佛跌入了梦境。世界来去如风,只剩得那如烟倩影还在摇曳……
他将随身的玉笛贴在唇边,潺潺水韵,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她回眸对他微笑,那个微笑,便注定了几百年轰轰烈烈的牵挂。
当年他身为质子,自然不敢高攀西罗大帝掌珠。三百年来他勤攻武学兵法,忍辱负重。时来运转,终得以返国登基。他已等了她太久。三百年了,他的心早已荒芜,血泪干涸,惟有爱恋滋长。思念的煎熬亦如当初她坚决抵在他咽喉的白玉匕首。他,爱她太深。
3
只是一个回眸,初秋已化为白发苍苍的冬天。倾妍公主已作好北上的所有准备。她满怀爱意的望着从小相依为命的迟墨帝,抚摸在他脸庞的柔夷久久不肯收回,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少不更事的孩子呀:“阿墨,你一定要好好的……”
她终于狠下心掩上轿链,强忍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西罗悲凉的古琴渐渐模糊在北往的沙尘中,公主回眸远望,却是残叶萧瑟。青衫人不见,但闻琴声隐约:“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公主低眉苦笑,再见了,轩辕。她走了,没有听到他软弱的弟弟坚定的言语:“姐姐,我定会接你回家!”她走了,告别了知己,告别了所有的亲人和子民。泪水模糊,她亦望不到重重青山后,抚琴人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满目伤怀。
4
隐叉王宫的夜晚并不点灯,而在廊下相间悬放直径数寸的夜明珠。宫殿沉寂,深深院落,重重飞檐。
游捩王急不可耐的奔入琴寂阁,但见娉婷女子扶在古琴旁,一袭浅紫宫装。瀑发韵律流动,仅一背影,已是绝代风华。
她终于来了!游捩王拼命抑制住激动的情绪,虽强装出以往那般的高贵冷漠,但爱恋的焰火却不能阻挡的在他冰冷的瞳仁中炯炯燃烧,“你何时开始学琴的?”
“王的笛声离倾妍远去之后……”她别过头,自顾浅唱轻弹。音色莞尔,恍若瑶池天籁。
“绝代有佳人,星海舞冰清,瀑发飘扬兮,紫眸兮微愁。
浅笑醉人兮,转盼兮消魂,烟雨兮雾月,飘渺兮飘逸。
欲邀兮不敢,欲近兮不前……”
那琴音仿佛天空静静飞舞的冰色冷蝶,又仿若天宫中轻烟素裹的广寒仙子。那音色柔美却又轻灵,华丽不失隽永。潺潺水韵,如怨如慕,如泣如诉。闻之如海风扑面清新,观之若月下烟雨朦胧。
他心中顿时漫溢开温暖的感动,此曲正是他当年赠与她的《清舞》。三百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眼前这个女子,如此不经意间拨开了他的内心深处。游捩王颤抖着抚开倾妍公主额间的发丝,音色哽咽:“你,竟还记得。”
“我还记得那年纷纷的大雪,王上羞涩的面容……”她深情的望着他,泪雨梨花。
他亦泪眼相凝,内心的防线被一道道击得粉碎。他,已等了太久,也太过疲惫。虽明知这是走向毁灭,还是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我好想要知道你的一切,可是却什么都不能够知道。你已弹得一手好琴,还有什么,是我不知?”
万分之一的一秒,他突然感觉到咽喉上匕首冰冷的温度。她的声音平静如水:“还有一件王上一定不知道,倾妍习剑已有百年。”
5
他轻轻推开她,二人皆是一笑。游捩王整整衣衫,淡然道:“我明白。”
年轻的王闭上双眼,十指轻弹,往事如熏香一般慢慢浮出脑海。三百年前,亦是这柄冰冷的匕首,如此深深的抵在他的咽喉呀。
那年,他与西罗的光彦太子切磋剑术。光彦太子善用幻术,然而剑法却是远远不及他的。当他将太子击倒在地时,一柄尖锐的匕首竟暗然抵住了他的喉咙。倾妍公主不知二人只是在切磋武艺,误以为他是要将自己的长兄置于死地。那时的公主还未成年,手持白刃泪水婆娑的望着他,“游捩,如果你伤害我的亲人,我会亲手杀了你的……”
“如果你伤害我的亲人,我会亲手杀了你的……”三百年前的那句稚嫩言语,顿时又如棉絮般死死塞入他的血脉,浸没鲜血,汩汩膨胀。游捩王怅然叹息道:“如今我若是杀了追墨,你定也会不惜杀了我吧。”
6
轩辕公子站起身来。晨曦湿漉漉的水袖已抚开了宫阙的玉器雕栏,东方,不觉已是鱼肚白。
公子看着书桌上堆积如山的文案,自嘲的摇了摇头。他虽然几百个几千的不愿意做这个镇国大将军,然而,总不能丢下倾妍那丫头不管吧。
公子檀青的长袖疼痛抚摸着怀中的青色茶盏,高傲的嘴唇不经意间抿成了疲惫的皱纹。
三百年前,他此生最爱的女子曾在浩瀚的漠月神海上,安静为他蒸着清茶。她用的是青色的越瓷,燃的是纯净的松脂香。她说茶叶日有雨不采,晴有云不采,夏秋留养不采,春晴者才是上品。她蒸茶的小灶是决没有烟囱的,因为如此才能将火力集中在锅底。她说她煮的茶叶叫做‘倾国’,随着她的心而生长。
他清楚记得那女子乖巧的声音,“我美吗?”他抱她满怀:“纵再有绝代美人,又怎能及你千一。”
她轻轻亲吻他的额头,“我家乡的人常说,真正的绝代美人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
她微笑着,然后就那么颓然的在他怀中睡着,这一睡,便再也没有醒来。她诡异的笑容依旧清晰,她说,我真是太低估你了。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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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奏应有张有弛才好
2008-01-10 13:36:11
才女......很不错,不止是文字有味道,对情节的把握上也接洽的蛮好的........
呵呵 看完想起高中上课时偷偷看幻城的时候了.....加油~
2007-12-04 22:43:43
我建議每個人物口白os寫1行。對人‧地‧時的描寫放在每一行的左側或右側皆可。可像拍片一樣的rundown腳本。
2007-12-01 20:51:02
我喜欢,顶
文笔功力很好啊,不太喜欢玄幻,看得也不多,不过你这个还是认真读完了
顶一顶
2007-11-30 19:29:07
是原创吗?
写的真好,喜欢,顶了,期待下集!!!
2007-11-26 21:15: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