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巨豹狭路相逢

      谁能想象，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在荒无人烟的山路上与一头巨大的豹子迎头相遇会是什么后果？

      这个孩子就是我。

那是文革期间， 我父母由于出身不好，我们全家被红卫兵从城市赶出来，下放到一个边远的山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从此全家必须参加农业劳动，“以改造剥削阶级的坏思想”。我父亲比我大四十岁，我母亲生我的时候已经三十八岁了。我还有个姐姐长我两岁。全家人都没有干过农活，作为家里唯一的壮劳力，那年我父亲那时已经50多岁了，头发都白了，我母亲年龄也接近50岁了，我姐姐十三岁，我十一岁。由于我生下来就赶上三年自然灾害，营养不好，我当时的个子也像个小萝卜头。

沉重的体力活，让全家人都吃不消。而每天做饭用的柴，必须自己上山去砍，吃水也要到山涧去担。我的父亲干这些活都干不利索。按老乡的话，“这个城里来的汉子，上山一天，打回的柴，多不过一个鸟窝。” 因此，我不得不顶起家庭的重担。每天早上醒来，就肩上担着两只大水桶到山涧去打水。我要摇摇晃晃地来回四次，才能注满水缸，够家里一天用的。然后我去砍柴，而我砍柴的收获比我的父亲要多很多。所以，家里吃水和烧柴的问题，就要靠我这个十一岁的孩子来解决。

我似乎生来就胆子大，不知道什么是危险。记得在城里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一天听得教室的房檐上鸟叫得厉害，那里有一鸟窝，几个男同学们好奇地说：“谁敢抓鸟？”我说：“我来。”我踩着同学的肩膀，伸手就去抓，结果一把抓住一条蛇并扯下来一个毛绒绒的鸟窝，里面有四只没长毛的小鸟。同学们全吓跑了。而我不知道害怕，抓住蛇的尾巴抡起来狠狠地摔在石头台阶上，接连几下，就把这条一米长的蛇摔死了。好在这是一条无毒蛇。还有一次，班里有个同学癫痫发作，口吐白沫，抽搐着，一头栽进熊熊燃烧的火炉子里。当时是课余时间，老师不在，同学们也都吓得跑出了教室。而我立刻一把揪住这个同学的衣服领子，把他从火炉子上救了出来，并脱下衣服扑灭他头上的火苗。救了这个同学一条性命。所以，同学给我起个外号叫“大胆儿”。

有了这样的大胆的经历，我一个小孩子在山里荒无人烟的地方砍柴，很少害怕过。我们下放的地方有一片原始森林，里面生活着各种动物，有狼、豹子、野猪、獾子、狍子、狐狸、山猫、鹿、野兔、山鸡、山鹰等等。特别是漂亮的野雉，花色的长翎，招展着，像小孔雀，成为山里的一道亮丽风景。村里有几个猎户，每年都收获20几只狐狸上百只野雉，三五只狍子或獾子或狼，生活得比其他人家要宽余得多。我好羡慕这些猎户。但是我们这家外来户，只能干农活，不可持有猎枪。所以，只有羡慕的份。我父亲曾在山沟拣到一个鹿角，完整的头骨和枝杈多的角。漂亮极了，他把鹿角挂在土坯墙上，成了家里唯一的装饰品。我砍柴的时候，有鹿和狍子从我身边跑过，还见过獾子和狼。但是，没有遇到过更凶猛的动物，所以尽管我一个人独来独往到荒山野岭去砍柴，也没有遇到过太大的危险。

有一天，村里放牛的牛倌彭瘸子对我说：“嗨，小鸡巴孩子，俺告诉你要加点小心，

这几天闹豹子。你看我的牛都被鸡巴的一头大豹子抓伤了，身上都鸡巴是血印子。”这里的山里人的口头语总带着“鸡巴”两个字。甚至当地的顺口溜就是“喝了汤河水，鸡巴不离嘴”。

我看到这群牛中，不少牛的背上、身上伤痕累累，一道道被利爪抓过的地方血印子已经变成了深红色的痂。

他接着说：“鸡巴的，俺那头牤牛，三岁口，真鸡巴棒，楞是把那头豹子顶跑了。你看它伤得最厉害。那阵势，真鸡巴邪行。一听到豹子叫唤，所有的牛圈成一圈，把小牛圈在里面，所有大牛的犄角都冲外。就这条牤牛在外边溜达，对付那个大鸡巴豹子。那个豹子，真鸡巴大，像鸡巴的一头驴。楞是往圈里冲，要吃那鸡巴的小牛犊子。牤牛就合它干，顶啊，顶啊。俺鸡巴这头牤牛浑身都是血，楞是不怕。最后，那鸡巴豹子没沾到便宜，就鸡巴地走了。”

我看到这条牤牛果然伤得最重，还瘸了一条腿。但是，它依然威风凛凛，昂着头环视着牛群，俨然是牛群中的保护神。

“鸡巴的，得亏有了它。要不俺的牛不知道要死鸡巴多少呢！”彭瘸子说着，从背篓中拿出一把鲜嫩的青草喂这条牤牛，作为对牤牛的奖赏。牤牛不客气地吃着青草。他接着说：“三年的牤牛，十八的汉，十八不行就鸡巴扯蛋！”那意思是说三年的牤牛和十八岁的汉子最强壮。

我说：“谢谢你丫提醒我。我丫的会小心的。”那时候我和城里的孩子一样，都爱说口头语“丫的”或“丫挺的”。

没想到彭瘸子勃然大怒，一把揪住我的脖领子挥着牛鞭喝道：“你再敢说丫的，俺就抽死你小鸡巴的。你才是丫头养的，小鸡巴的。”

吓得我敢紧闭住了嘴。直到这时候我才知道，城里所有男孩子爱说的口头语“丫的”或“丫挺的”“臭丫挺的”原来是“丫头养的”意思。我跟着说这句话许久，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觉得好玩，就“朗朗上口”了。

彭瘸子和他的牛群走了，奔大西沟去了， 那里水草丰美，森林茂密。我钻进了一条山沟，去找荆条和榛子林或映山红等灌木丛去砍。公社有规定，只有容易生长的灌木才能允许作为柴火，而满山的橡树、祚树、白桦、杨树、松、柏都不可以砍做柴烧。如果发现，要坐牢的。但是彭瘸子告诉闹豹子的事，让我提心吊胆，特别是亲眼看到他的牛不少伤痕累累，让我害怕起来。我一边砍柴，一边不时地大声吆喝，以壮胆。一旦我大声吆喝起来，四周的山都在回应，像有无数个我在呼应。而嗓子喊累了，吆喝的声音就越来越小，甚至成了自言自语。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发现我养成了自言自语的毛病，甚至自言自语的时候，我的大脑在想着别的事情，手在砍着柴，竟然手、脑、嘴是分离的，各自干各自的，不用统一到大脑神经中枢，换言之，大脑神经中枢控制不了各自的功能了。那时我想得最多的是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嘴里嚼着白面馒头。这两者是我的最爱，可是却只能在白日梦里。我必须干活，没有时间读书，也没有书，家里的书都让红卫兵烧了。到农村后，家里没有一本书，就连卫生纸也没有。我不得不像当地人一样用石头或木棍解决擦屁股问题。吃不饱饭，更是经常事，当地不产麦，只有玉米和小米，家家不够吃，特别是夏天青黄不接时，山里人就吃杏树叶。苦杏树叶煮熟后泡在山涧里，待黑汤子流干净，变成白色后，就可以吃了，有点苦，有点面，像榆树皮。吃下肚去，把肚子里的蛔虫都打了出来。因此，我脑子里想着我的白日美梦，手在不停地砍柴，而嘴不知道在嘟囔着什么。有时，我的白日梦被我嘴的嘟囔唤醒。原来是南柯一梦。

狼嚎叫起来，一连串，那是一群狼。我害怕了，就大声吆喝着，企图吓跑这些像人一样饥饿的家伙。可是狼的嚎叫离我越来越近。我这样一个稚嫩的童声，狼是听得出来的。天快黑了，我停下了挥动的斧头，把柴堆在山沟口，几天后再用牛车来拉。冬天是山里人打柴的季节。冬天砍的柴薪堆在院子里干燥得快，干透后用来生火，火苗旺，不冒烟。如过冬天打不够柴，就得夏天打青柴，而“旋砍青柴带叶烧”是古人写诗的夸张，现实是，湿湿的青柴根本烧不着，除了冒烟呛人外，不可能用来做饭。此时，我这个小樵夫在狼嚎的夜色中走在回家的小路上，手里提着斧头，时刻准备战斗。狼的嚎叫越来越密，甚至猫头鹰也加入了向我嚎叫的行列。猫头鹰的嚎叫是突然间“嘿嘿嘿”地像老头一样大笑，可以把人吓个半死。就在狼和猫头鹰紧一阵慢一阵追逐着我叫的时候，我听到了我母亲在远处喊我名字的声音，我激动得大声答应着母亲声嘶力竭的呼喊，向母亲奔去。我扑在母亲怀里哭了，回家后，我依然控制不住痛哭不已。我父亲和母亲还有姐姐端来热饭，安慰我说：“孩子，别一个人去打柴了，明天让爸爸和你一块去。”我知道，我爸爸根本干不动这个活，他笨手笨脚，一天打的柴比鸟窝多不了多少，还经常弄伤手脚。待我哭够了，我说：“没事了，我明天还是一个人去吧。早点回来就不会有事的。”

那一晚，我没有睡着觉。我的父母也没有睡着觉。我听见母亲低低的哭泣声。他们为我的安全担心。我爸爸说：“别让孩子去打柴了，把家里剩的那点钱都拿出来买柴吧。”我母亲才停止了哭泣。第二天，我父亲和村里人说买柴，不少人把山上砍来的又湿又沉的木头桩子背来用称称过后卖给我家，这些东西占分量，还不好烧。家里的钱很快就没了，才买来了一点湿柴。根本不够烧几天的。而山里的冬天漫长，寒冷刺骨，取暖都靠柴火。于是，我又出去砍柴了，我下定决心，再苦再累，也绝不哭泣，不让父母为我担心。就这样，我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子撑起了一家人的烧柴重担。

那是一个下雪天，我从十里外的大西沟砍柴回来，一个人走在雪路上，深一脚、浅一脚。走着走着，发现有一头驴一样大的动物迎面向我过来，它的速度不太快，像是悠然的小跑。它离我越来越近，我才发现，这不是驴，土黄色，身上的毛发没有花纹，只是溜溜的土黄色，个头比驴小一点，也不像我在城里动物园看到过的任何动物，它的头比我在动物园看到过的金钱豹要大，比狮子小，也不是老虎。身子有点像狮子，个头和脑袋都比狮子小一号，眼睛混黄，鼻子像猫，嘴上有须，每侧三四根，是黑黄色的，长短不一。土豹子！我忽然想起牛倌彭瘸子告诉我的话。我和这头伤害过牛群的土豹子相遇了，它离我只有五六米远，我滑了一跤，斧子和绳子掉落在山涧下面去了，在一条狭窄的小路上，我已经没处躲了，赤手空拳。“鸡巴的！”一句从彭瘸子那里学来的骂人话从我嘴里脱口而出！

“鸡巴的，来吧！”我大声吼着，声音之大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是我有生以来的最大声音，像大炮轰鸣。

那只豹子也被吓得一哆嗦。它站住了，一动不动望着我。

五六米的距离超过了它一跃就可捕获猎物的攻击距离。要是再近一点，它会毫不犹豫地扑将过来把我杀死吃掉。

我也没有动，而是怒视着它，甚至还学狗“汪汪”了两声！接着就又说了一句：“鸡巴的，来吧！”最后这句的声音，比第一次还大。

就这样相持了四五分钟，这个土豹子让开了路，自己斜刺里上山去了。我松了一口气。

我安全到家了，并没有哭泣，也没有把这个事告诉父母，而是第二天告诉了彭瘸子。

彭瘸子说：“肯定是那个鸡巴的大豹子！没鸡巴错！猎户季老大，昨天鸡巴的拣了一只刚被这豹子杀死的狍子。季老大贪财鸡巴的扛着狍子就走，大豹子鸡巴的在后面追。追得紧了，季老大砍下半只狍子扔给它，才脱身。它肯定是吃饱了，要不，你小鸡巴的准没命了。季老大媳妇说季老大半夜里后怕了，混身鸡巴的哆嗦，发鸡巴烧了。鸡巴的烧得那叫一个厉害呢！”

第三天，村里的季老大死了。也许是吓死了。

四年后我们一家落实政策回到了城里。而我和巨豹狭路相逢的事让我一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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