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是我奶奶的侄孙子,也就是说表弟的爷爷和我奶奶是兄妹,他父亲和我父亲是姑舅表兄弟。我们的姐弟关系就表的稍微远了点,但因为经常走动显得很亲。我童年的很多美好记忆都是他带来的,至今我仍常常想起他,不知他在天堂过的可好?但愿不再受苦!
小时候我家住城南、表弟家住在城市的西北角。每次到我家来,表大爷都要到济南的老字号“魏家庄”买一只奶奶最爱吃的扒鸡,然后老哥俩温一壶小酒就着花生米、口条、猪耳朵之类的菜肴边聊边喝,难得的高兴。我们自然也跟着沾光打打肚里的馋虫。最高兴的莫过于表弟也能跟着一起来,他总能给我们带来很多出其不意的快乐。
一次他怪模怪样地提了一个布袋子来、束着口,让我们猜里面是什么,遍猜不着,他让我拿一个盆接着他倒提起布袋,哗啦——倒了半盆子去了头剥了皮的青蛙(那时还不懂环保)!白嫩白嫩的,连脚趾上的皮都剥得干干净净,又叫我往盆里加水,冷水一刺激,天哪!一只无头青蛙蹦了出去,又一只,我们看傻了!!!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中枢神经死亡以后低级神经反射依然可以存活一段时间。
吃完饺子,他和我们打赌:锅里还有一个饺子,信不信!这怎么可能?母亲明明已经捞光了。可他拿漏勺一捞果真有一个。百思不得其解起哄让他再变一个,不变了!蘸饺子的醋你们谁敢喝?不喝,醋、蒜、芥末又酸又辣又呛,谁喝!他一仰脖子喝了下去。那鬼脸到现在历历在目。
我跟着奶奶去过他家。那时没有公共汽车只能坐骆驼祥子拉的那种人力车,奶奶坐着、我在她身前的脚踏板上蹲着。车夫拉着我们两个人一路小跑,衣衫的后背全被汗湿透了。我恨不得找把扇子帮他搧搧风,那时心中暗想:以后再不坐这种车了!路很远、很远穿过市区、农田、铁道、才到了他家,那里是几个纺织厂的积聚地,工友们集中住在一个非常大的“平民大院”里。各家住房虽然都比较狭窄,但房屋排列有序,院落清扫干净,火车仿佛就从窗外驶过。我第一次见火车、第一次见这么大院子、第一次见这么多邻居,一切都那么新鲜!才明白他捉的蝈蝈、青蛙都来自院外的农田。
第二天,大人们不知干什么去了,把我们反锁在屋里。表弟拉着我从窗户逃了出去,带我到铁道旁让我学着他的样子趴在道基的斜坡上,一列火车轰隆隆从头顶上驶过,我怕极了不顾身下碎石子的尖利,使劲把头脸和身体紧贴地面,唯恐列车带起的大风把我刮走。回到家表弟挨了一顿打,我虽然受到点惊吓,但依然觉得挺刺激挺好玩。
后来我们长大了。我侥幸赶上了最后一届高考,表弟只小我一岁却面临上山下乡。其实表弟可以照顾留城的,表大娘已经帮他办好了有关证明,可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是年轻人的叛逆?居住环境的狭窄?还是因为他是家里过继来的儿子缺乏归属感?反正他偷偷拿了户口本报名去了甘肃生产建设兵团。
若干年后,表弟一家四口返城又回到了济南。表大爷已经过世,表大娘宽容地接纳了他们一家。住房比以前更局促了,没有固定工作、经济可想而知的拮据。
我们又恢复了中断已久的来往,逢年过节或有红白大事表弟都会到我家来,我们也不时给他少许帮助。每次来表弟夫妻都穿的干干净净,看得出他们的用心。小时候淘气活泼的表弟变得谦恭、谨慎、还有点木讷,连称呼也变得拘谨呆板了,按我们的习惯哥哥姐姐是要叫的,但弟弟妹妹都是直呼其名。所以当他文绉绉地称呼表弟表妹时,我们的距离一下子拉远了。
表弟极少提及他生活的艰辛,极少讲述在甘肃苦挣苦熬的岁月,更不愿触及和父母的恩恩怨怨,只是变得爱喝酒、爱喝醉。弟弟妹妹们怕喝酒伤身并不鼓励他多喝。
一次我和妹妹感叹地谈起表弟的变化,无争议地一致认为他像鲁迅笔下的闰土!
听说表弟最后还是死于酒精性肝硬化。可活在我脑海里的永远是那个领我趴在铁道路基上的淘气包!
最近更新时间:2008-03-19 19:17:16 浏览数(35)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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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像迅哥儿与润土的童年,也像成年以后的鲁迅与闰土。很有生活的内涵。
2008-03-17 22:22: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