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夜（续完）

就在我仔细窥视着打量着这间让我震惊的小屋时，在不断推测一些假想时，我感觉好像有一双手重重落到了我的肩头。在这个又脏又黑暗的地方，我竟然忘记了这是学校。我的心一阵抽紧。我微微掉转眼角的余光，轻瞟了一下自己的肩头。啊！竟是一双白净而微微发胖的手！

一个低沉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我没干什么。”我没敢扭头。

 “没干什么那在干什么？”

  我终于转过了身子。眼前是一个不认识的带着眼睛的中年男子。“我已经注意你一阵了，这没有你感兴趣的” 他说得比较客气。

“我恰恰对这儿感兴趣”我答道。

 “你对这间房子，对这些酒瓶感兴趣？”他显然有些迷糊了。

  “是啊。这儿的有些酒瓶是我的。” 见他不解，我又补充到“是我给他的，有个除夕夜，我没回家，我给了他五个酒瓶。”

   “哦，是这样”。显然他对那个除夕夜和五个酒瓶产生了点什么想法。“你为什么对他感兴趣？”

我告诉他“人们都说，发亮的眼神加上一头白发就意味着智慧。我还记得一位长者告诉我，智者绝非社会的强者；强者也非真正的智者。”

“这样吧，你有空时来一趟我的办公室”他说完这句话，就快步走出了单元大门。

  我赶快追了出去对他的背影大声喊道“你是谁呀？我上哪个办公室呀？”

  他丢下四个字：“离退休办”。

  不用说，我在最近的一个课余时间找到了我有生第一次踏进的“离退休办”

看来，他对我这么快到访并不感觉意外。他让我坐下后就长叹了一口气。“我和你关心的那个老人是几乎相同的”。他的话让我迷糊了。他们不是一代人，处境情况也完全不同，会有相同处？这个中年男子（应该叫老师）看出了我的疑问。不等我问，就自顾自说“同学，难得你有同情心，难得你关注着那些没有机会走上讲台的老师！”他加重了“老师”这两个字。“我们这些没有学生的老师更加希望有…学…生..！”他的话音有些哏咽。“他就是一个永远也没有走上讲台，永远也没有学生的老师。”他接着补充“呵呵，我生了长时间的病，没拿到证，学校对我挺关照，让我搞离退休。” 哦，他是一个知足的人。

于是，我知道了我们这个学校在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代大学生的人生路。这个人生路是一个时代一批人的缩影，是令人潸然泪下的一条路，是我们永远也不想再回头去走的路。

这位老人，应该叫兰老师（我终于知道了他的姓）。是我们学校在新中国建立后，入校的第一批大学生。他从一个贫困的山区来到了这座城市，来到了这个高等学府。他当然明白要努力学习，刻苦学习。他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要好好学习，要留校。我要当老师，要为我的家乡培养更多人才，为祖国效   力！”可能那个时代的人都是这么赤诚，有这么一颗火热的心。

时光冉冉，很快到了一个是非已被搞乱的时代。当上边号召要给党提意见给领导“洗澡”的时候，兰老师真诚地给书记提了一些意见（应该叫建议）。最后的结果是，兰老师虽然勉强毕业了，也幸运地留校了（原因是那个班级的人全留校）。但是，他这类人是不可能当老师的。因为在那个要讲阶级斗争和要分清一个人是朋友或是敌人的人的时代，他是不是我们的敌人虽未定论，但他肯定不是我们的朋友，更不是“自己人”。他最多只能去实验室打扫打扫卫生。很快，又到了一个更疯狂的时代。人们像都疯了一样。刘少奇、彭德怀、贺龙等等杰出的人都被打翻在地。当然，像兰老师这样的人不光没有走上讲台，而是自然而然地走进了牛棚。

当大地开始回春的时候，兰老师终于走出了牛棚。

“我去接的兰老师”那位男老师告诉我。

他接着往下讲。“兰老师出牛棚的时候已是回春多年以后了。他是个小人物，可能被遗忘了。” “兰老师出来时，我印象太深刻了。在飘着鹅毛大雪的寒冬中，他哆哆嗦嗦走出了我们农场的烂草棚子。他的头发全花白了，身上穿着一件旧大衣，寒风直往身子里边串。他手中提着一大摞很久的教科书，他喃喃到：‘我要做教师，我要上讲台。’我紧两步上去扶住了他，替他提着书，又从草棚中找到了一根草绳，替他系在腰间，让大衣不再串风。他回来时，连一条毛巾都没有。”

“唉！”男老师重重叹了一口气“他已经有了一点神经质。他要作教师，他写了无数次申请要讲课。这怎么可能？” “这么多年了，他没有任何经济来源，农场只是给他一口饭吃。他早与家人失去了联系。”“我们给他安排了一些事情做，没有一件他做得好，没有一件他愿意做。他说，他就是想上讲台” “我们给他的生活补贴，他全给了子弟校。他不知怎么又开始了收酒瓶，他说要自食其力。但他的酒瓶从未卖掉过。是我们常常找人把他的酒瓶拖走，然后给他一点钱，说是卖酒瓶的钱。” “唉，要上讲台，难啊！”

     我不知什么时候走出了离退休办。我茫然地在校区走着。那个学期的许多时候，我耳边都飘着男老师的一句话“他是那个时代造就出来的人。同学，或许你能给他一些慰藉。”  “唉，要上讲台，难啊！”

转眼到了快毕业的时候。同学们忙着许多毕业生都忙着的事。我却还有一件心事。我要去看看那位兰老师。

我终于在离校前抽出时间来到了老宿舍14栋04号。那一天，04号开着门，却没有人。我在黑暗的过道转了几圈，才在楼梯拐角看到一个身影。看到一个有点火光的小煤炉。他的手哆哆嗦嗦地捧着一个旧搪瓷碗，喝着稀糊糊的东西。我冲了过去，拉着他到了他的房间。他的房间的酒瓶早没了。我递给他一点钱“这是卖酒瓶的钱。” 他接过钱。他看着他的床上的那摞旧的教科书和一摞新的教科书。他的表情好像有点异样。他招招手示意我等等。他颤颤巍巍从床板下摸出一个很旧的牛皮大信封，拿出一摞旧稿纸来递给我。“同学，送给你吧，我们要见不着了。这是我的心血和愿望。愿你学成后如愿。”他第一次对我开口说话，也是我们唯一的一次说话。我就着昏暗的光线，接过稿纸，我知道，这是他极为珍贵的东西。我小心接过,接过这珍贵的礼物.我小心翻看着。看着看着，我的眼眶湿润了。那是十多年不同时间积累的他想走上讲台的几十份内容相同的教学申请书。这些申请书,有的纸已泛黄了,有的纸张还略新.这何止是申请书！是一位想作教师的人的血和泪。这是一位普通人的人生缩影！我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猛地冲出了昏暗的房间。

我找到了系主任，我说我的许多东西在教室，我要过了教室的门钥匙。我疯狂地跑遍了同学宿舍，却见不到人影。终于在一个地方见到了马上要离校的小胖和他的女友。不由分说，我把他们拖到了教室让他们坐好。我又疯狂地跑到兰老师那里。他还在那儿不知所措的站着。我拉着他，到了我们的教室。

我轻轻推开门，我给兰老师鞠了一躬。我说“兰老师，请讲课”。兰老师一步一停走进了教室。他轻轻抚摸着讲台，拿起一支粉笔抚摸着又轻轻放下，他久久地盯着黑板，久久、久久地盯着，他的一只脚迈上了讲台，他就要走上他梦寐以求的讲台了！他的眼中已有了一些发亮的薄雾。可他的另一只腿却颤抖着，颤抖着。我走过去想扶他一把。他扶住了我的肩头，他已踏上讲台的腿又退了回来。

他向我们深深鞠了一躬。

我们三人站起来，齐声说“兰老师好！”

兰老师已泪流满面，他哏咽着什么也说不出来。我们三个同学---我们全教室的同学也已泪流满面。

兰老师摆摆手，慢慢走出了教室。他花白的头发、他佝偻着的背影慢慢消失了。他什么也没讲，我们什么也没有听到。可我却上了人生最难忘的一堂课。

时间过去了很多年，我再也没见到兰老师。那片房子早已拆掉了，男老师也联系不上了。

但风雪夜的故事却永远留在了我的心中。每当我有机会在投影仪的光照下，给大伙儿讲着什么的时候。我就会在心中对兰老师说，“兰老师，我在讲台上！”

风雪夜，我久久在街头徘徊，久久不愿离去。我心中有些隐痛；那个时代有些隐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