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乡下返城，我时常会想起那两个老人。

那是年前送温暖下乡，难得的一个晴朗天气，散发泥土气息的村落恬适而安详。我们去的是无儿无女的老妇家。在乡下，这样的老人的晚景是可想而之的凄凉。

走到村前一座小屋前，带我们去的人止住了步，说到了。我一看，眼前一亮，澄明通透的阳光暖暖地笼罩着小屋，屋前绿油油的麦田，闲闲飞过的小鸟，一位很老很老的老头倚墙坐在阳光里劈柴，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一只花猫懒懒地依偎在老人脚边，几只小鸡绅士地在旁边踱步。老人对我们笑笑，继续埋头劈柴。我有些讶异，说是寡居老妇，怎么家里有个老头？

屋里走出一位老妇，穿一件浅灰竖领棉衣，圆点罩衣，干干净净。老妇温温地笑着接受我们的问候，接过我们送的礼物，轻轻道了声谢谢。

任务完成，我竟不想就走，是心里喜欢，喜欢老妇院子里阳光的气息、喜欢老妇脸上恬淡平和的神情；喜欢老屋里简朴整洁的陈设。

老妇递了张凳子给我，说：三年前，中风后卧了几年床的老伴走了，抱养的一个女儿又出了车祸。年近八十的她，对生活失去了所有的期盼。后来，他就来了。老妇说到此，探头看了看门外，那个劈柴的老伯，老妇朝他努了努嘴，突然提高了声音说：他不走，赶也赶不走！然后，她就笑了，指指耳朵，说他耳聋了，听不到。

老妇告诉我，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放牛，我割草。后来他被抓了壮丁，去了台湾，没想到这个人痴，说一直忘不了我，打了一辈子光棍。前几年回来了，人也老了，打仗震聋了耳朵。他在村边盖就一座小屋，住下来了。

老妇眼里泪光点点，叹了口气，我老伴走了，这老聋子就来了，来了就自己找活做。都这把年纪了，数什么呢。真拿他没办法，整二年了，赶也赶不走。我打趣道，你想赶他走？我来帮你，由派出所出面好了。老妇一听，一脸紧张，忙说不要不要，他是一个聋子，一个痴人，一个可怜人，由他吧。我笑了起来，她也笑，说，有个人在眼前说说话也好，吃饭一个人陪着也香，日子总是要过的。

回去时，村干部问我，老太婆和你说什么了？她有故事的，她和那个台湾老兵年轻时肯定有故事。我没说话。我知道他们有故事，但对他们来说故事已不重要了。老人的话里，连青梅竹马、天荒地老、望眼欲穿、久别重逢这样的字眼也没有，只有坐在阳光里的两个老人，有鸡，有猫，有劈好的柴，画一样的美丽。见我未答话，村干部说：这两个老人很可怜。我连忙说：不，他们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