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别走，你是杨家永远的乖巧女

没有比这种惜别更让人痛心疾首了——与自己朝夕相伴十余载的小生命蜷伏在自己怀里一点一点消失——当衰老与毫不知情的子宫脓肿无情地将皮皮折磨得瘦骨嶙峋时，当你闪亮的黑眸开始混浊昏暗下去时，我束手无策，只有锥心地沉痛。我会痛惜怀中小生命的短暂与脆弱，更会在痛惜之后，又一次学会以坚强与尊严面对身边最亲密生命伴侣的撒手而去。

十年的相濡以沫，化做一场温馨的梦。

遥想当年，刚满月的皮皮（1996.6.?—2006.12.10）在东门市场与四、五条孱弱的可怜小兄弟姊妹挤在小笼子里待价而沽时，冥冥之中就与我家合缘——强壮、顽皮，比其它伙伴年长。那时你毛色微黄，活泼好动，像是渴求离开小笼子。我用摆动的手指测试了你的眼力，还无来由地硬要砍低你的身价——由200元砍为190元——“要久”，一个谐音开始了你成为杨家永久的乖乖女儿的幸福生涯。

记得那是你第一次诚惶诚恐地乘车，第一次进门在宽敞的地板上欢欣鼓舞地跳跃，又很快被超分贝的音乐吵得把耳朵塞进阳台的花盆夹缝中，于是，“皮皮”的名字诞生了。你以天真和勇敢开始自己的学习：以鞋为床睡觉，以手为车逛街，以爸爸颌动的眼睛和咀唇为游戏目标，使我至今还想躺下重温脸上被你踩踏的快感。你学会了上下楼梯和上下床，在黄昏的暮色中把孤独吼叫出来。终于，你战胜了所有小孩子都会有过的胆怯、恐惧与不自信，一天天长大了。我们记得你曾在家里乱拉的屎里有白线虫四散爬开，也曾把露出头的长绦虫从你肛门里拽出来（有点可怕吧？）。于是，你要像我们小时候那样吃“宝塔糖”（驱虫药）。我们也曾记得你青少年时的贪吃——每次衔着大块猪骨在铝合金门槛上没完没了地嗑（磨牙又补钙）时，根本不许别人靠近自己——用低沉的狮吼声示警，威胁要咬任何想取走残骨的手（翻脸不认人了！）。你知道美食都在冰箱里，便在我们开启箱门时迫不及待地站进去，想把自己关在冰箱里慢慢地不受干扰地享用——这个可爱到荒唐的动作至今传为亲人的笑柄：要知道，关门后你是会被夹成像片的呀！那时的贪吃——严格地说，是我们无知地放纵你贪吃，终于酿出积食便血的恶果：胃肠粘膜炎症，疼得皮皮深夜在鹿回头宾馆的床上绕行呻吟，然后是滴水不进，是输液，是冷战似的输液反应……。不该怪你，是我们的无知害你受罪了，对不起了，皮皮。

家人记得你滑进鸭尾溪里自己仓皇爬上来的狼狈与自知闯祸的不安眼神，记得你在南丽湖畔和滨海公园湖畔的一跃而下与马上回游上岸抖毛，记得你先后在假日海滩、博鳌海滩、亚龙湾海滩勇敢地下海冲浪，也记得你被提在皮包里或裹在毛巾里几次悄悄潜入天域度假酒店或金陵度假村的客房；更记得你被塞进托运箱，装进客机行李舱飞离海南岛，远赴西北高原的宁夏银川市省亲。记得你在西安机场中转时的惶恐，怕被遗弃似地乖巧听话，让人倍加呵护。记得你爱上了塞北的羊肉，吃得滚圆溜胖。在比往年来得稍晚一点的2003年的第一场雪里，你好奇地留下爪印，又很快被冻得开始发抖，也很快南归海岛，回到自己的家乡。之所以带你北飞，是不忍心让你再过几个月托给生人，独自留守家里熬过漫漫长夜的孤独生活。

皮皮，我们最最思念你的，不仅是作为家庭成员朝夕厮守的温馨，也不仅是作为交流与倾诉对象相持走过十余年岁月的悲欢离合。最让人感激的是，作为亲情的纽带与亲人的化身，在这个一直团圆美满的家庭开始进入“空巢”时，在哥哥姐姐负芨英伦、游学远至地球另一面时，你作为亲情记忆体与家庭活力源泉的无可替代。你使人牵挂，使人慰藉，使两地旅居飘游的心灵得以附着，在差一点找不到北的空巢感来袭时，你成了家庭不移的抛锚，心理的基石。今天，看着你在《游子归庐》的全家福油画中功成身退地安然卧着，我们会永远地感恩于你——一个弱小又神奇的生灵！

你从生命理念上带给我们的哲学启蒙，真的称得上是深邃而神奇的——你的一条完整的生命抛物线，正是我们观照、领悟生命存在价值的典范案例：你幼年时的稚嫩，好奇、探索与冲动，带来了令人无限惊喜的学习、适应能力。你成年时的自信、成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留下了令人骄傲的足迹。你晚年的兴意阑珊和独来独往，令人深悟坚韧并略感悲凉。作为生命镜鉴，你的短暂而完整的演示，给我们以探索、享受的驱动与从容面对的淡定。当我不舍怀中你渐渐冰凉的身躯又不得不悲怆地放手时，你使我一同站上了领悟生命哲学的又一高阶。

绿篱与青草之下是你永久安息的出生地。这里宁静但不荒僻，无人惊扰又有人打理，我们已无数次地去探望并呼唤过你——皮皮。谢谢你，谢谢你带给亲人们的生趣、温馨与欢乐，我们恨不能把为你付出的劳作与烦琐延续下去。虽已不能，但你永远属于杨家，是我们永远的乖巧女儿，皮皮，你别走，你也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