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壶斋·

我曾经被一个学生骂过这样的话：“那些电视连续剧你都白看了。”那个年月，电视连续剧才在中国兴起不久。电视里热播的是《霍元甲》。傻乎乎的我只晓得看武打动作，而我的学生则从中看到社会上的人如何勾心斗角，互相制衡。这真是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

过了二十多年了，我才学会从电视剧里看门道，才发现那里边还真有不少学问。最近看了《血色残阳》，对勾心斗角颇有领悟，但是今天咱不谈这个。今天谈的是男女关系。

这个电视剧里有一个很动人的爱情故事，是隐藏在故事情节主流背后的，那就是陶家的三姨太跟她的真老公大梅子的故事。简而言之，大梅子本来的名字不是大梅子。他是三姨太老家的一个男孩子，因为家里的孩子都是男孩，父母生下他以后，就当作女儿养，结果养出来一个男儿身女儿情的人。因为他被当作女孩子养，从小跟同村的女孩儿们一起玩，跟小时候的三姨太就好上了。后来三姨太成了三姨太的时候，要求老公同意把贴身的丫环带过来。就这样，她的男朋友成了她的贴身丫环大梅子，后来则成了她的真老公，瞒天过海借着老爷的招牌跟三姨太生了一个女儿。二十多年里，大梅子跟三姨太形影不离，耳鬓厮磨，感情颇深。为了三姨太，他在陶家人的勾心斗角中做了不少坏事。

三姨太和大梅子的这个故事让我想到了本篇的题目：只有狼狈为奸，才能天长地久。

大凡男女恋爱结婚的时候，无不希望能够与对方白头偕老，天长地久。为了婚姻的稳定，我们都说找对象的时候，不要只看外表，还要看内心。外表美固然很好，心灵美更为重要。在革命岁月里，我们对心灵美还有一套政治上很正确的标准，什么工作努力啦，为人正直啦等等。要是你真心相信只有这样的人才可爱，你就是彻头彻尾的傻瓜了，就会像我老方一样到现在还打光棍。古人说得好：“水至清则无鱼，人至清则无徒。”心灵美的人，婚姻一定长久不了，因为他们容不了丑。很多男女都一样：婚前被爱情（确切来说是情欲）撩拨得看不到对方一点点庸俗，婚后呢，等到尝够了床第之欢以后，就开始看不得对方一点点庸俗，就用自己的心灵美来评判对方的心灵丑，就开始打架，以至于离婚。

真正稳定的婚姻应该具有水的特征，能进能退。老子说上善若水。其实道家的那个阴阳符号大概就是从水来的：你大我则小，你小我则大。太极推手也是这个道理。推手把对方崩出去的时候，就是一方不配合另一方的时候。

男女只有阴阳符号那样互相配合，好事做尽，坏事也做绝的时候，才能保证爱情关系的恒久。这就叫做狼狈为奸。词儿不好听，但是你不要以为爱情是什么高尚的东西。爱情只是一种男女互相吸引的现象。这种吸引本身没有道德高低的成分。好人之间有爱情，坏人之间也有爱情，好人和坏人之间也有爱情。不是有女狱警爱上男犯人的事情吗？真优美帮助杜秋逃跑，并不是因为她知道杜秋是被冤枉的，而是应为她爱上了这个逃犯。

《血色残阳》里的大梅子，因为爱三姨太，尽管有的时候也觉得三姨太心狠手辣，但是在行动上从来都和三姨太保持高度一致，以至于到了后来，为了保住三姨太的生命，不惜阉割自己，并且做变性手术，使其他人揭发三姨太私藏小白脸的企图化为泡影。这一对男女，叫做狗男女并不过分，但是这对狗男女之间的爱情，却惊天地而泣鬼神。

如果在男女关系上搞政治上正确，一定会使它蒙上阴影，恋爱的恋不好，结了婚的也不好受。很久以前，有个朋友提起他跟女朋友分手的时候说，女朋友什么都好，就是有一天尿急了，在他屋里拿过脸盆当着他的面撒尿。他说这样没有大家闺秀风范的女人，怎么可以做老婆？我说你傻了不是？人家在你跟前撒尿，那是看得起你。别人想看那一景还不成呢！挺好的女孩，就让他这个政治正确给弄没了。

希望以后庆祝金婚银婚的两口子，可以当众这样说：“我们两口子，狼狈为奸，臭味相投，和和美美地过了这么多年。”这比说什么我们两口子这些年互敬互爱，携手前进要真实得多，可爱得多。

□　寄自美国

刊登在 2007 华夏快递 kd070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