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严楚韵。”
“年龄?”
“二十八。”
“职业?”
“个体户。”
“家庭住址?”
“草帽街77号。”
“哪里不舒服?”
“我怀孕了。”
白大褂上面的头抬起来,戴着白帽子、白口罩,但口罩只是挂在耳朵上,吊在一边。是个中年妇女,稍胖,皮肤不错,只是皱纹有点多,当然,如果她不皱眉且面带微笑的话,看起来会比较年轻。
但是很难指望医生能对门诊上的病人面带微笑、轻言细语,尤其是一名妇科医生。
我很同情医生,他们接触的是人体最阴暗的部分。通常一个人会把自己健康的外面展示给别人看,大多数时候有或华丽或简朴、或得体或委琐的织物包裹,除了那张脸。只有在医生面前,才会袒露身体受损的一面,甚至希望医生能揭示身体的病患,发炎、长疮、流脓,千奇百怪,但,总是丑陋的。
“你肯定?”医生问,大约觉得判断病情的权威受到侵犯,带着点鄙薄的神色。
“肯定。”我回答,当然肯定,因为这不是第一次。
“还是检查一下吧。”医生不再看我,低头开检查单。
我也不说话,检查就检查吧,检查是医生的权利。
化验很简单,一点点尿液,插进一根试纸,很快,上面出现两条殷红的线,这是预料中的结果。我拿着化验单回到诊室,听见里面有吵闹。
“医生,怎么可能?我明明怀上了!”一个女人,当然是女人,走廊的门上写着“男士止步”,进来的自然是女人。
“化验结果没有就是没有。”医生的声音平得像直线。
“可是,我有停经我有呕吐,我明明怀上了,我甚至还能感觉胎动!”女人仍然不肯相信。
我笑了,看着她的肚腹,很想说:“亲爱的,即便你真的怀孕,也不可能现在就感觉到胎动。”可是我没出声,没我说话的权利。
“如果你不是有其他疾病,那我只能说这只是你的癔想。”医生平淡而刻薄地回答。
女人张张嘴,说不出话。她头发凌乱,脸色憔悴,看起来像大病初愈。半晌喃喃:“我三十岁了,结婚六年了,一直不能怀孕,为什么?”
“现在我不能回答你,不能怀孕有多方面的原因,也许责任不在你,你最好和你丈夫一起到医院检查。化验单呢?”
最后一句话是冲我说的。
我把化验单放到她面前,她只看了一眼就点头:“是有了,你想如何处理?”
“做掉。”
女人失神地站起来,望着我,半晌苦笑:“我想要都要不到,你们倒好,有了还不要。”
这是个复杂的问题,我不想回答她。
“上次来月经是几号?”医生问我。
“四号。”我记得很清楚,我怀孕四十五天。
“你去打个B超。”医生又开检查单。
“有必要吗?”我有点不满,被一张单子指示得团团转,想来每个人都会不耐烦,更何况,每个检查室门口都排着长队。
“防止宫外孕。”医生简单地回答。
出了医院大门,我去找超市买水喝。妇科的B超检查就是这么麻烦,我叹气。要喝水,喝很多水,直到膀胱充盈才可以透视。
我不介意喝水,如果我还能喝下去。
坐在广场上的雕像边,我一口一口艰难地喝水,每吞下去一点,胃中会翻腾,需要竭力忍住,才不会呕吐。
怀孕对大多数女人来说是痛苦的事。
包里的手机一直在响,先是电话铃声,然后是短信铃声,打开,里面有五条短信,每条都是短短几个字,像:“你在哪?”“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理我?”等等,全是问号。
没有回复,也不想回复,我会问:“为什么我一定要接电话?”“为什么我非得理你?”他也不会回答,他认为这是理所当然。
我叹息,背后的雕像是母与子。
子吗?我摸摸肚子,平坦,很平坦。里面有什么?天知地知我知医生知,只有他不知。我笑了。
不再想其他事,专心等膀胱充盈。太过专心,就会有尿尿的错觉,是的,只是错觉。就像那个以为自己怀孕的女人一样。
很多美好或者丑陋的感觉都是错觉,像爱情。
如果你认识一个还算满意的男人,专心去想“我爱他”,不用多久,你就真的会爱上他,至于当初是怎么一个开头,大抵会忘,甚至会幻想,一切的美丽来自缘分,其实缘分是无稽的东西,只是一个巧合,运气好,就是缘分,运气不好,就是倒霉。
回到医院,时间刚刚好,已经快中午,B超室外面没有人。
我躺在床上,掀起衣服,褪下一点裤子,露出整个腹部。
医生把冰凉滑湿的液体抹在我肚子上,像褚哩。
“怀孕多久了?”是位男性,很年轻,戴着口罩,并不看我。
“四十五天。”
“正常。”他说,拿起笔刷刷地写下结果。不等我穿好衣服,他已经出去了。他下班了,可是我还有事情要做。
赶回诊室,医生还在,已经没有病人,她在整理桌上的挂号单。
“你想刮宫还是药流?”
“刮宫。”
她又一次看看我,大约房间内没人,好脾气地笑:“通常会选择药流。”
“为什么?”
“痛苦少一点。”
“可是还是会有。”我笑,谁说药流不痛?那是骗人的,甚至比刮宫还痛,因为不可预知,流不干净,仍然还是要清宫,不如一步到位,长痛不如短痛。
医生看看我,笑了:“下午来做吧?”
“还有十五分钟下班。”我说。
十五分钟足够。
“一两个小时都等不及?”医生问。
“我吃不下饭。”反应太大,我已经寝食难安有好几天。
躺在妇检床上,腿分得很开,这种床是最让人耻辱的东西。
冰凉的器械插进身体,我缩了一下,有种被凌辱的感觉。
“别动。”医生说。她戴好口罩,只露出眼睛。
在消毒,我看着天花板笑:“到了这儿,你是刀俎,我是鱼肉。”
“呵呵。”医生也笑了:“不想做鱼肉就要保护好自己。”
谁说不是?可是……很多事情不是想怎样就能怎样,吃饭都会被噎死,何况怀孕这样的小事。
怀孕是小事,当你不想要腹中的胎儿,它就不过是一小块赘肉,当你想要,你就是伟大到正在孕育一个新生命。
很痛,痛到七佛升天,开始冒冷汗,恶心。
“我想吐。”我虚弱地说,手臂上已经被咬出淤痕。
“忍耐一下,就快好了。”医生说,没有停止,在做最后的清扫。
是的,清扫,清除一个男人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如果真的能清扫干净的话。
“好了。躺着休息一下,就可以下来了。”
我喘息,吃力扭头,大口大口地吐,吐出的全是清水。
已经排干净了,怎么胃中还有这么多的水?地上打湿一片,身上已经汗湿,跟落汤鸡没有区别。
医生背对着我,在清理现场,一个玻璃瓶,里面有粉红色的物质。
那是个胚胎,或者说只是一组细胞,有沙虫一样的肉丝包裹,我看过,很久以前。
我坐起来,穿好裤子,有点摇晃地走到外间坐下,医生在开处方。
“休息好,禁房一个月。”她又恢复冷淡的面孔。
“刮宫对你们来说就像是刨葫芦吧?”我问。
她抬头看我一眼,面无表情:“葫芦不会痛。”
葫芦不会痛,我会痛,可是我痛不痛谁能真正知道?也许葫芦也会痛。疼痛是私事,跟他人无关,无法体会,也无力分担,一早我就明白这个道理。
“二十八岁,很可以要了。”医生又说。
我不回答。
“做这样的人流很容易导致不孕。”
我也不介意,并不希望延续无聊而叵测的命运。也许你要说我厌世,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世界有什么值得我们去延伸希望?
生老、病死,已经算是好运气,如果意外夭折会有太多的遗憾,顺理成章地老去,同样会有遗憾,我不觉得生命有什么可以期待。
打车回到草鞋街77号,这是一家店铺,在温州商厦的底层,临街,很窄但是很深。
温州人是个奇迹,团结得让人害怕,无孔不入,但又能生根发芽,还能开花结果,这座大厦就是明证。当然住在上面的并不一定是温州人。
这里不是我的家,只是一家店铺。门上有招牌,写着“楚楚睡衣”。“楚楚”是我的名字,“睡衣”是商品,跟我一样,待沽。
小妹迎出来,表示关心,我并没有瞒她,我需要她的照顾。
店铺被隔成两间,外面是人进人出的商店,里面是仓库皆睡觉的地方。
有成堆的纸箱和一张折叠床,床上是一张半旧的凉席,有一张开始脱毛的毛巾被。
我拨开床上的衣服,躺下来。这间屋子不通风,有股霉味,夹杂着最里面卫生间的臭气,像腐烂的味道。
“姐,你好点没有?”小妹跟进来,端着一杯牛奶。
“没有。”我如实回答。
“我不要喝牛奶。”我抬头遮住眼睛,只想睡觉:“给我叫一份炒饭,我饿了。”
饿得口水直流。
狼吞虎咽地吃完一大盘炒饭,还是饿。
能痛快地吃下食物才是最幸福的事。
吃完第二份炒饭,我满足地打嗝,然后睡觉。
风扇被小妹关了,她认为我在坐月子,于是按照农村的传统禁止我吹风扇。
坐月子?我笑了,这辈子恐怕没有机会真正坐月子,“这只是小月。”我说。
“小月也是月,你如果不听话,我就告诉表姨。”她威胁我。
她的表姨是我妈,于是我只好噤声。
“鹏哥来找过你。”小妹又说。
他当然会来找我,除了我他没有别的人可找。
“你没告诉他?”小妹喜欢多嘴。
“为什么要告诉他?”我问。
小妹回答不上,摇头,出去了。
“生意好吗?”这才是我比较关心的问题。
“卖了三件睡裙和两件纹胸。”
“哦。”不算好也不算坏。
“今天我住在店里,你回去住。”我说。
“这怎么行?这里……”
“这里没厨房,你要给我做饭。再说我不能爬楼梯。”这个理由最简单,小妹无法反驳。
瞌睡,闷热的环境里睡觉很容易梦魇。我梦见窗外有人,模糊的面孔,窥探的眼睛,我并不怕,只是动不了,如身处混沌,一切都虚妄而紧张。
“醒醒,懒猪!”有人推我,我还是动不了,隐约觉得自己已经坐起来,可是心里很明白,再过几分钟我也仍然是躺在床上。
“起来!”声音大起来,同时拍我一下。
我猛地睁开眼,手脚渐渐酸麻。平躺着睡觉也能睡到手脚麻痹。
“你跑哪里去了?一上午不回我电话?”床边的人瞪着眼睛,在笑。
我不理他,翻身又睡。
“问你话呢!”他佯装生气。
“我疲倦。”我嘀咕。
“起来,不起来我就上来啦!”他说,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我衣服。
“别碰我!”我坐起来,认真生气。
“怎么了?”他吃惊。
“我浑身都是汗。”我心虚地解释,心虚?我凭什么心虚?
“有汗才有味道。”他挤眉弄眼地笑。
一瞬间,我有点同情他。
要取悦我这样的女人不是件轻松的事吧?我喜怒无常,说翻脸就翻脸,像刚才,让他摸不着头脑,他并没有做错事,也没有说错话,可我还是生气,为什么?总有人做错吧?
“你到底怎么了?生病?”他仔细打量我,眼睛里有点心疼的意思。
他不是不爱我,只是……
“我刚从医院回来。”我说,收起双腿,把脸埋在膝盖上。
“真生病了?昨天都还好好的。”他狐疑,伸手摸我的额头。
生病在他的概念里只有头痛脑热这两项。我苦笑,昨天都还好好的?难道你不知道我三天滴水不进,粒米不沾?很委屈,我闭上眼,眼泪直往肚子里流。
“到底怎么了?”他还在没心没肺地追问。
“我做了人流。”我疲倦地回答。
“人……?”他猛地站起来,张大嘴,满脸惊鄂,良久才支吾:“我的?”
我笑了,真的不后悔刮掉那组细胞。
他也并不是要否定,我知道,这只是男人本能的反应。
“你怎么可以不和我商量就自作决定?”他责问。
男人想的真的和女人不一样,他们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权利。
“和你商量什么?”我问。
他张口结舌。没结婚,还有什么好商量?
“可是……我还是觉得很受伤。”他也委屈。
好笑,痛的又不是你,你受什么伤?
我懒得理他,躺回去。
“楚楚,回家去睡,我好照顾你。”他软下来,挨着我低声说。
“谢谢。我在这里很好,有小妹照顾,还可以皆顾生意。”
“你可不可以不做这个生意?”他不耐烦。
“为什么不?”我反问。这是我的衣食父母,凭什么因为你不喜欢就放弃?
“唉!”他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去上班吧,要迟到了。”我说。
“楚楚。”他迟疑。
“有话就说。”我不耐烦,我不喜欢吞吞吐吐的男人,可是我为什么会喜欢他?
“我本来是想跟你说我要去出差。”他很内疚,我看得出来,他确实很内疚。
“去吧。我很好,你放心。”不是不感动,虽然只有很少的一点点。
“你答应我,要照顾好自己!”他握住我的手恳求。
“会的会的。”我心不在焉地说。男人,一句好听的话就可以让女人不再埋怨不再追究,心软一点,还会以为他很爱很爱你,可是,如果真的爱,有什么不可以放下?又有什么理由可以在你的女人需要你的时候离开?
他走了,走得恋恋不舍,也走得如释重负。
恋恋不舍是真的,如释重负也是真的。
我只觉疲倦,怎么会爱上他?
爱吗?我不知道,就目前的情况看,应该算是爱吧?
认识他有多久了?我努力去想,三年?是快三年了。
那时候我正失恋。真好笑,我也会失恋?但是没失恋过的人恐怕很少。
为谁失恋已经不重要了,左不过是我爱的人不爱我。于是买醉,失恋的人都买醉,不为发泄,更多的是要让别人知道自己失恋,用一种失态来吸引别人同情的目光和无用的安慰。
喝得差不多的时候有人过来,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张热毛巾,轻声说:“不管你信不信,我一直很喜欢你。”
这个人就是陈鹏。
那时候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并不认识他这个人。
“我信。”我说,很肯定地点头。
“为什么?”他反倒吃惊。
“因为你说了。”
他还是不明白。我也不明白,很久以前我就知道,喜欢我的人的很多,但是说出来的没有。究其原因,不是因为我难以接近,也不是因为我太漂亮,而是因为我高高在上。我个子高,这不是我的错。
一米七四,放在舞台上是个值得骄傲的高度,但是放在人堆里,就是不合时宜。常常在想,如果我矮十公分,说不定我已经是一个平庸幸福的小女人。
太突出不是好事,尽管十公分的高度还没有突出到不堪入目。
比我高十公分的男人有很多,但他们身边也有很多比我矮十公分的女人。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没有人爱我。
喜欢是一回事,爱又是另一回事。
我做过模特,刚进大学就被所谓的星探发现,光影聚焦的地方有太多诱惑,鲜花和掌声还有贪婪的目光,我抵抗不了。
风光了三年,按母亲的话说叫走入歧途。勉强混到大专毕业,我开始到处表演,但是运气不好,我并没能成名。我的舞台绝大部分是在大街上,就像商场做秀,于街边临时搭个台子,十冬腊月,穿泳装在人面前走来走去,轻松吗?你以为?
钱来得容易,比坐写字楼的同学容易,可是这么折堕,难怪别人看不起。
我没有别的爱好,锦衣美食对我来说都是过眼云烟,我吃过什么穿过什么,认真说起来只怕没人相信,可是这一切有什么可以留恋?
二十五岁的时候我从台上走下来,做一个小商人。开一家睡衣店。
不要笑我,我最喜欢的衣服是睡衣,像身上这件,柔软光滑的真丝,浅粉色,像没穿衣服。低胸,贴身,像一只手,温暖而体贴。
一个人的时候我喜欢穿睡衣,站在镜子里,对着自己卖弄风情,我喜欢。
有时候我也很自恋。
我不算漂亮,这一点我很有自知之明。走在街上,能让人回头的是我的高度,不是我的脸蛋,人们往往只看见我的身体,忽视身体上的这张脸。
服装模特不需要别人特别注意你的脸。这是大学里的模特队教练说的话,他们只应该注意你身上的衣服,换句话,你不过是一个衣架子,唯一的区别是你是活的,而橱窗里的塑料模特是假的。
失恋是因为那个人不喜欢我的职业。其实一开始吸引他的也还是我的职业。
他认为我操的是皮肉生涯,其实我只是出卖我的影子,并不是连皮带肉。这只是借口,当他不爱你的时候,任何借口都找得到。
只有陈鹏不介意,他认识我的时候我已经不在T型台上。
没有眼见为实,他认为我的风光只是我的幻想。
他喜欢把我看成依人小鸟,尽管他只比我高两公分,可是走在一起,会觉得他比我矮,或者一样高。
但是陈鹏不喜欢我现在的职业,卖内衣看起来有点委琐,其实他的目光很难从那些性感的衣服上躲开,并且希望我穿上这些内衣,给他快乐。但在他面前,我只穿简单的睡袍,而且很多时候连这都多余。
已经是深夜,陈鹏在遥远的地方,小妹回我的房间睡觉,而我还坐在店铺里。
下午睡得太久,这时候目光炯炯。
店铺的伸缩防盗门已经锁好,金属栅栏里是玻璃门,也锁得严严实实。
是镜面玻璃,满幅都是,镜子在外面,可以照见街上的车来车往,我在里面,可以看见外面的车来车往,只是他们看不见我。
我喜欢这种玻璃,能让我觉得安全。
我看得见你,而你看不见我。
搬了把躺椅放在店铺中间,正对着门,周围是形形色色的衣服,女人的隐私。
门外是清冷的街道,路灯昏黄,隔着长长的绿化带,街面上的白色或黄色的车道线发出暗淡的光。再对面有一家火锅店,店里灯火辉煌,门口有几辆车,里面有喝酒划拳的声音。
洗了澡,很快又是一身汗,风扇对着自己,呼呼地吹,脚下有蚊香,轻烟缭绕。
尽管我不相信老一套的规矩,可是吹久了,关节还是会痛。把毛巾被裹紧一点,没有关风扇,我需要空气流通,我需要证明自己的存在。
穿着睡衣坐在门口,看得见外面的一切会有一种奇特的感觉,我不是暴露癖,只有在这种玻璃的掩护下才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性感。别人看不到,并不知道这后面有一个半裸的女人,我偷笑。
曾经尝试过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和陈鹏男欢女爱,可是他做不到,他说他无法忘记外面的人是看不见的,他也不能容忍自己的女人在别人面前脱光衣服,做出诱人的姿势,不管有没有不相干的眼睛。
男人都是自私的。
看见美丽的花,多数人会停下来,但是只有少部分人会隔着点距离去欣赏,总是有人会不自觉地伸手,摘下来,占为己有。他们会认为这是理所应当——因为我喜欢。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花落空折枝。天经地义的人生哲理。
折不折花依然会凋零。
我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想得这么多,不着边际,把前因后果统统翻出来炒剩饭。
陈鹏走之前说:“那也是我的孩子。”
“那不过我身上的一组细胞。”我这么回答他。
一个由精子卵子无意间组合的细胞。
生物都由这样的细胞分裂而成,生命靠这种巧合延续,只是不明白以同样方式发育的人为什么会有这样复杂的情绪和思维?人是最奇怪的生物。
有人从门口经过我会对他笑,只是他看不见,但也会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匆匆瞟一眼,还好,自认为得体,可是老兄,西装裤最好不要配凉鞋。
闭上眼瞌睡。在众目睽睽下之你能不能安然入睡?可以,只要你掩耳盗铃,装着看不见,就像我现在。
只有这么一个人从门外路过。我瞌睡。
做梦,应该是在做梦。
我听见“砰”一声闷响,门口的绿化带边缘多了堆白色的东西。
谁从楼上扔垃圾?
而且还是很大一堆。
我眯眼看。
不过是垃圾而已,为什么对面会有人惊讶地跑过来?又没扔钞票,值得这么激动吗?
但是且慢!
几秒钟之后,我看见一个人缓缓从那堆垃圾上站起来,非常缓慢的动作。
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扑,拼命揉眼睛。
是人!一个女人!穿白色的睡袍,齐肩的短发,五官有点模糊,看不清楚。
这是谁?还有她从哪里来?刚才明明没有人,而且她是从那堆垃圾中站起来?和垃圾一起扔下来的?
匪夷所思,她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旁边,看看脚下白色的东西,又抬头看上面,似乎也在不可思议。
如果有人从至少四层楼的高度(这栋大厦四楼以下都商铺)扔下这么大堆垃圾砸在你身上,而你仍然毫发无伤,想来也会不可思议。那堆东西落下来的时候声音沉闷,应该分量不轻,她怎么可以毫发无伤?还有半夜三更哪个女人会穿着睡衣在外面晃荡?更奇怪的是,跑过来的是几个男人,居然对这个穿睡衣的女人熟视无睹?
他们在看什么?那堆垃圾?真的是垃圾吗?
我狐疑地站起来,腰和肚子都还有点痛,说明我很清醒,我还能清楚地感觉到疼痛。
而那个女人好象没有疼痛的意思,站开几步,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上面。
上面有什么?外星人?
我看不见上面,我只能看见下面。
那不是一堆垃圾,因为我看清楚,白色的东西外还有黑色的头发和两条光洁的腿!
有暗红色的液体流出来,白色的裙角被染红,那是血!
“哎呀!有人跳楼了!快报警!”外面的吵闹声刺激我的神经。
是有人跳楼!真的吗?就落在我面前?是个女人?穿白色的睡衣?我不知道我看见的是不是事实,我只觉得眼前有一团雾气在弥漫,声音离我越来越遥远,好像又回到医院的妇产科,躺在那个奇怪的床上,展开自己最隐秘的部位,任由医生宰割。
有警车刺耳的尖叫,有很多人围在门口,不知道这些人从哪里冒出来,我只觉得软弱,被压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那个佝偻在地上的死人被遮住,看不见,只从脚与脚的缝隙里看见白色的衣服红色的血。
肯定是死了,因为来的不是救护车,而是殡仪馆的送葬车。
我愕然,抬起头,看见一双眼睛。
一个女人的眼睛,清澈如水,在黑暗里看着我。
看着我?她怎么可能看得见我?
我哆嗦着,心快跳出喉咙,或者已经跳出来了。
她穿白色的睡衣?她光着两条腿?她的脚呢?为什么她膝盖以下的部位是透明的?岂止是腿,其实她整个身体都是透明的,真的是透明,能看见暗绿色的灌木,她的身体只是两条模糊的线条,她是谁?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看见一双眼睛。周围安静的出奇,我听不见半点声音,人仿佛悬浮在半空,就像一脚踏空,落进真空状态,上不沾天,下不沾地。
一定是幻觉,我安慰自己。
她隔着玻璃看着我,确实是在看着我,因为她笑了。
门口的车是几时走的我不知道,人群是几时散开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门外有只鬼!
是鬼吧?不然该如何解释?
她还在那里,似乎有什么不舍,不时抬头看着上面。
为什么我会看见鬼?为什么别的人看不见?
她又低下头,看着我笑了笑,很友好的笑,如果她不是鬼,我会认为她很友好。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使劲掐自己,不痛,真的不痛,我是在做梦?摸一把脸,脸上全是水,谁给我扑的?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倒在那张折叠床上,周围全是黑暗,有无数双眼睛在角落里闪烁,我跌进噩梦,或者根本就没有醒过?
“姐,姐!”有人叫我。
“别碰我,别碰我。”我拼命躲闪,还是醒了。
外面已经青天白日。
我“呼”一声倒回床上,大口喘气。
“你怎么了?满头是汗?”
“做……做噩梦。”我说,吃力地爬起来,进了卫生间,洗澡,没有热水。
“天啊,姐!你怎么可以用冷水洗澡?”小妹大惊失色地冲进来想关水龙头。
“出去。”我说,冷水淋在身上,肚子收缩,有种奇怪的紧张感,胀痛。
“会得病的呀!”她被关在门外,焦急地拍打薄薄的木门。
我不理她,继续洗澡,听任冷水淋在我身上。
直觉告诉我我要倒霉了!
穿好衣服出来,身上冰冷。
喝着小妹做的鸡汤,她在生气。她爱我,因为我是她的偶像。这个表妹只有二十岁,初中毕业后就在家务农,不漂亮,矮小,如果没有意外,她会在两三年之内找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结婚,然后生孩子。
开这家店的时候她正好来城里打工,住在我父母家。那天我回家的时候第一次看见她,她也是第一次看见我,很惊艳,因为我高,还因为我是大学生,还因为……总之,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女孩对一个普通的城市女子的羡慕。
问她想做什么,她说想当保姆。
照顾人是她的本分,她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
真不明白现在还可以生这么多的孩子,报纸上时常会说中国人口已经得到有效控制,可见很可能是假话,因为就我所知,农村里的几家亲戚都不止一个孩子。
与其给别人做保姆还不如来照顾我,我很自私。
她很爽快就答应下来,住在店里,除了吃穿用,我会给她几百元的零用钱。
她很节约,她说家里不可能有多余的钱给她办嫁妆,她必须自己存钱好把自己嫁出去。
小妹心态很好,这是我一直留着她的原因。她不嫉妒,很安分,善良,是的她很善良,尽管她未必自知,也许关心我只是出于她的本能和感激。
“将来你会后悔的。”她忿忿地指责我。
“后悔什么?”我好奇。
“刮了孩子还用冷水洗澡,将来浑身痛的时候你就有苦吃了。”
“小妹。”我笑:“我吃苦关你什么事?”
她很惊讶地看着我,不明白我会说出这么没良心的话。
我跟她没什么话好说,除了必要的敷衍。
店里不热闹,只偶尔有顾客来,询问规格和价钱都很小声。
小妹要去隔壁店里看免费电视,这是她唯一的娱乐,其实店里也有电视,可是她更喜欢看旁边家电商场里播放的碟片。她并不喜欢爱情剧,而是喜欢动作片,尤其喜欢恐怖片。
“电视里放的爱情剧太不真实。”这是她的看法。但是恐怖片更不真实。
“鬼是有的。”她坚信这一点:“只是我们看不到。”
我打了个哆嗦,想起昨晚的梦。
真的是梦吗?
“你今天来有没听到什么新闻?”我问她。
“对了。”她猛然想起来,压低声音:“听说有人跳楼了?就在我们楼上?你不知道吗?”
我不回答,耳朵里嗡嗡响。
“姐!”她推我。
“哦,我只是听见很吵,没起来看。”
“就知道你不会起来看。”她白我一眼,继续说:“听说是个女的,才20多岁,就住在十八楼。不知道为什么原因会跳搂,真是造孽,好好的有什么想不开会自杀?”
“自杀的?”我问。
“是啊,昨晚来了警察,说是她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的样子不像是自杀。”我呢喃,不要问我为什么,这只是我的直觉。
“你说什么?”小妹惊讶地张开嘴。
我在说什么?我也诧异。我到底看到了什么?
“好了,去看你的电视吧。”我说。
店里没有顾客,小妹走开。
天气很热,而我又感觉饿。
“你好。”
正在想着晚饭该叫小妹做什么菜,耳边有人轻声问好。
“你好。”我没抬头。很少有顾客进来会主动先问声好,通常都是这样的开头:“这件衣服多少钱?还没有别的颜色?”
“我很好,你呢?”对方还是很轻声。
奇怪。我终于抬起头,只看了一眼。“咚”一声我往后倒,头撞在墙上,生疼,那一瞬间,我知道我要倒霉了。
眼前是一个模糊的人影,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所看到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影,只有轮廓的线条,透明的,像水晶玻璃人,只有一点轮廓的线条。
轮廓的中间有流动的感觉,像水,很清澈很寒冷的那种水。
“别怕。”她轻声说。
我也不想害怕,可是我很怀疑,能像我现在这样还站着的人又能有多少?
“别怕,我没有恶意。”她再次申明,没有继续往前走,站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我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店铺里没有其他人。
“你……你……是人还是……?”
我不敢说那个字。
“我不是人。”她叹息。
“哗啦”一声我打翻了柜台上剩余的鸡汤,同时头上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你要干什么?”我哆嗦着问。
好冷,像发疟疾,。
“我只是想找人说话。”她说,很无奈的表情。
“大……大白天……”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也许我只是想说我不可能大白天见鬼。
“想说话的时候并不需要分白天还是晚上。”她淡淡地说,看着我,眼睛像水晶,又像纯净度极高的钻石。
“如果你害怕,我不会打扰你。”她很遗憾地说,转身要走。
“等等。”我站起来,随即呆住,我为什么叫一个鬼站住?
她果然站住了,有点欣喜地回头望着我:“你真高。”她说,她的个子也不矮,刚好比我矮十公分。
“为什么我能看见你?”
“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选中我?”
“因为你能看见我。”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
我头痛,我真的是撞鬼了。
“你真的没有恶意?”我还是拿起一样东西遮在胸前。如果我能像平常一半的冷静,我就会看见我拿起的不过是个纸袋,装内衣的纸袋。
“没有。”她很干脆地回答。
“你不是……找替死鬼?”
她笑了,歪着头:“坠楼的滋味不好受,这是我的切身体会,如果你要选择一种死亡方式,我不会建议你跳楼。”
我喜欢她说话的方式。
要命的是我喜欢她说话的方式。
“那你为什么要跳楼?”
她又笑,背起手,像幼儿园的老师面对一个提出怪问题的孩子:“你没有听说过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
我叹气,完了,我知道我完了,我喜欢这个鬼。
“你……”我有很多问题想问,可是小妹回来了。
“姐,你在跟谁说话?”她很好奇地站住了。
我扭头,那个鬼还在,只是俏皮地把食指竖在唇上。
“我自言自语。”
“姐,你是不是想鹏哥了?”小妹自认为很聪明。
我想他?拜托,要不是你提醒我都忘了有这个人。但我没出声,这是我的悲哀,没有一个可以值得我朝思暮想,为之衣带渐宽的人。
那个女鬼很同情地看着我,她知道我在想什么?
“刚才看了一部电影,好刺激!”小妹喝着冰水。
“什么电影?”我一边问一边狐疑地打量在一旁出声的鬼。她有点面熟,像谁呢?
“鬼故事。”小妹说。我吓了一跳,瞪着她。
“你真的相信有鬼吗?”我问。
“当然相信,只是我没见过。”她说,她看不见眼前那个奇怪的人影。
“没见过你怎么会相信?”
“没见过不等于没有!”她仍然很肯定。
真是滑稽,没见过的人反倒坚信这世上有鬼,而我这个亲眼见到了的人还在半信半疑,我宁肯相信只是自己的幻觉,我不喜欢玄乎的东西,太难把握,根本就是异想天开,可是……
我再扭头,那个水晶般清澈透明的人影已经到了玻璃门前,她的唇在动,如果我没猜错她说的是:“我会再来。”
然后,那点透明的影子就消失在玻璃里了。
她消失之后,我瘫坐在椅子上。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悲哀,为我自己。
一下午她都没有再出现,因为一整个下午小妹都在。
“什么人才能看见鬼?”我试图给自己看到的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据说是纯阴体质的人。”
“纯阴体质?那就是说只有女人看的见鬼?”
“不是的吧?”小妹也说不明白。
应该不是,她也是女人,可是她也看不见面前的鬼。
“我听人家说,要死的人就能看见鬼。”
我一呆,随即害怕,我要死了?
应该不会吧?除了刚做的一次的小手术,我很健康,也没有不良嗜好,甚至连好的嗜好都没有。
“有缘的人可能看的见。”小妹又说。
我冷笑。缘分?我不相信缘分,一切缘分不过是巧合。
可是正如我不相信这世上有鬼一样,而我却亲眼看见了。不是幻觉,不可能相同的幻觉会出现两次。
“世上是有鬼的,正如世上有缘分。”她出现了。
晚上,我还在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出现了。就在我面前,还是清澈透明,只有轮廓的边缘,就像一颗晶莹剔透的钻石衬着黑丝绒的垫子。
“你很漂亮。”我由衷地说。
她确实很漂亮,尽管我没见过她生前的样子,可是就这样温柔的轮廓来看,她应该是漂亮的。
“谢谢。”她很礼貌地笑,始终跟我隔着一米多的距离。
“请坐。”我鼓起勇气说。
吃过晚饭小妹的意思是想叫我回去住,可是我拒绝了,我的理由是懒得爬楼梯,我住在七楼,平常爬楼梯权当是锻炼。
七楼已经很高了,离地面二十米有余,一只花盆摔下去会顷刻粉碎,她是从十八楼落下来,是什么滋味?
“五脏六腑都已经碎裂。”她回答:“只有皮囊还算完整,可见人的皮囊真是厚实。”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惊讶地问。
“我不太肯定我知道的是不是你想的。”
“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每当我指责陈鹏不爱我的时候他就会这么说。
可是我往往很肯定自己知道他在想什么,例如我发脾气他保持沉默的时候我会想他觉得厌恶,还有他说朋友扭着他打牌不能来看我的时候我会认定他是在找借口,归根结底我认为他对我厌倦了,只当我是鸡肋。
手机响了,是很热门的歌曲:“别说我的眼泪你无所谓”。
“喂。”我拿起手机。
“楚楚。”是陈鹏。
背后不能说人坏话,连想都不能想。
“你在哪?”
“上海啊。”
哦,我记起来,他说过要去上海开会。
“你想我没有?”他缠绵地问。
“没有。”我说的是实话。
“你这个冷血的女人!”他大失所望,怨恨比海深。
我不出声,我干吗要说假话来哄他开心,还有,就算我真的想他,他真的开心吗?
“你好点没有?”他终于想起来,问。
“没有更坏。”
“唉!”那边他叹了口气。
我心软了,归根结底我是个心软的女人,见不得男人叹气,尤其是因为我。
“我没有不好,你放心好了。”
“我能放心吗?”他说得很幽怨:“你呀,是个外强中干的女人,不知道珍惜自己,也不知道珍惜我。”
我晕菜。
不知道究竟是谁不珍惜谁。
开始相互指责和抱怨的时候就表示感情出现裂痕,尽管我不能肯定我和他之间有没真正水乳交融过。
“好了,你休息吧。”他很遗憾地说,又叹了口气:“不要吃冷东西,不要吹电扇,不要去搬货,不要……”他说了很长一串不要,限制我的行动,但,是在表示对我的关心。
“你的思想很矛盾。”挂了电话,面前那个水晶人对我说。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
“你叫楚楚?这个店是你的名字?”她问。
“是。”
“很高兴认识你。”她笑:“我在你这里买过衣服。”
“哦。”我恍然大悟。我想起来,她身上那件白色睡衣是我进的货,两个月以前,据说是香港品牌,但是到底是真是假,连我都看不出来。
真与假对我的店来说无关紧要,谁也不会去考证。
“这件衣服很贵。”
是的,一件睡裙就要一千多,当然贵得离谱,但是进价只有四五百,我有点不好意思。
“没关系,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能读懂我的思维,自然就知道我在这件衣服上赚了她好几百元钱。
无奸不成商,做生意的目的就是为了赚钱,我并不觉得惭愧,只是被当面揭穿有点尴尬。
可是……有条件为一块布花这么多金钱应该是生活富裕的人,有什么想不开会得在半夜跳楼?
“有钱不代表就可以什么都想开。”她淡淡的说。
我喜欢她说话的方式,简单明了,没有矫揉造作的成分,这是一个有智慧的女子,很可惜,花样年华就失去了生命。
她没说话,只是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嫉妒,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我嫉妒,我没她这么豁达:“死了很高兴吗?”我翻她白眼。
她不笑了,背过身,我只能看见她头发的边缘,透明的黑。
“你真的是自杀吗?”我又问。
“不知道。”
“不……知道?”我莫名其妙地瞪着她。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我不能肯定。”她又说。
“警察说你家里没有其他人?”我问。她就住在这栋楼上。
“他们进去的时候确实没有其他人。”她再次转过身,冷淡地回答。
她的目光冰冷,我感觉到锋利的气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缩。
“对不起。”她很快就明白,收敛锋芒。
武侠小说里说功夫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目光就可以杀人于无形,我算是体会到了,她的目光里有杀气。
她的话有漏洞。她说警察进去的时候里面没有人,可是警察来的时候离她坠楼有十多分钟,十几分钟乘电梯的话可以上下几个来回。
“不要想太多,我找你不是要你帮忙调查我的死因。”她笑。
是啊,不关我的事,调查跳楼原因自然有警察。
“可是,你能读懂我的想法,而你自己又不肯说实话。”我觉得不公平。
“你很计较。”她又笑。
我觉得无趣,跟一个鬼计较公平得失。
手机又响,是短信,拿起来,是陈鹏发过来的;“我睡不着,我想你。”像一个赌气的孩子,好像我必须为他的失眠负责。
“他爱你。”她说。
“你肯定?你又不是他。”我不屑地回答。
她好脾气地笑,不置可否。
我关掉手机,没有回复,要是答复他,他会更加不眠不休。要说缠绵浪漫陈鹏是个不错的对象,可是,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还这样缠绵又觉得不似有出息。
“女人,总是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她讥讽。
“那你知道你要什么?”我反驳。
她未必知道,尽管她死了,成鬼,也未必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果然她迟疑了。
“做鬼还需要什么?”我问,有点好奇。
“什么都不需要。”她回答。
“来,告诉我,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真的不知道。”她的表情告诉我她没有撒谎。
“落下来的时候我很诧异。”她说,低下头,像在自言自语:“我不相信我会死,我也不相信是真的。甚至我还注意到我所经过的窗户里有人在拥抱接吻。”
要死了还去注意这些八卦?女人啊女人,真的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然后呢?”我追问,灵魂出窍的真实感觉是什么?
“然后就砰的一声,像撞车。”她歪着头去想,“是,或者说像是急刹车,我只被腾动了一下,只短暂的迷茫,然后就爬起来了。”
“接下来?”
“接下来我就看见自己躺在地上。”她说,眼睛里波光流动。
“真的不敢相信自己是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来。”
“我并不认为我真的死了。”
“甚至我回到楼上,从窗口望出去,还觉得后怕。”
这是她的话,断断续续的,把临场感觉东拼西凑地告诉我,我得出的结论是,这看起来倒像是一场意外。
但是一个年轻女子又怎么会在半夜时分爬上窗台,然后失足坠落?
她不肯说,我问了三次她都不肯说。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转移话题,我只对她做鬼感兴趣,至于她生前是如何做人的跟我无关,她实在不肯说也就只好算了。
“柳意。”
“好名字。”
她笑了。
“多大?”
“二十八。”跟我同岁。
“你多好,可以永远停止在二十八岁,而我会一年一年老去。”
她一愣,随即大笑,笑到弯腰:“你是个没心肝的女人。”
她这么评价我。
“有心肝又如何?”我觉得委屈,尽管我自己也认为我没心没肺,可是别人指着鼻子这么说,我还是会委屈:“要我抚尸大哭?我又不认识你。再说,能把你哭回来吗?”
“唉!”她重重地叹气。
哭也哭不回来,何必浪费眼泪?
如果我是她的亲姐妹,我会伤心很久,可是我和她只是陌生人。
“我没看错人。”她再次抬头的时候说,眼波平静,一潭死水。
而我在想,如果一个女人抱着另一个女人的尸体哭得死去活来旁观的人会如何看待?会不会认为我们是玻璃?她倒是确实像玻璃。
我笑了,这是我见鬼之后第一次笑。
“你笑起来的样子很不错呢。”两个女人,相同年龄,说话投机,难免会相互吹捧,做了鬼也不例外。
“做了鬼之后会如何?”我好奇的不得了。
“会喝孟婆汤,会过奈何桥,然后去投胎转世,进入轮回。”
“那多没意思。”我泄气。来生还是做人我会觉得累,如果有更多的选择,也许我会选做一只鸟或者一只蝼蚁,再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做一个游魂。
“并不是生生不息、不停地轮回转世。”她解释:“统共只有两次机会。”
“两次?”我不解。
“是的,前世、今生还有下辈子。中间只有两次机会可以重新做人。”
难怪只说三生有幸、缘定三生,原来根本就没有生生世世,没完没了的纠缠。如果两个人的时段不合拍,那也可能只得一生的机会。
“那前世又从哪里来?”
“被创造出来,没有记忆,只有空白。”
无端被创造出来的生命可以有两次轮回,上天还是仁慈的,给你两次重头开始的机会。
“可是为什么我对前世没记忆?”
“也许你是第一次,也许你喝完了孟婆汤。”
“谁告诉你这些的?”
“判官或者叫无常,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
“你见过?”我的眼睛有铜铃大,并不夸张,因为我穿过她看见镜子里的我。
她在镜子里没有身影。
“是的,我见过,就在黎明时分,有人……不,有判官来找我,指引我去奈何桥。”
“那是什么地方?是什么样子?”
“我不能告诉你,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靠!她也故弄玄虚。
“不要骂粗话。”她笑。
我翻她白眼,这不公平,我想什么她全知道,要是她一直缠着我,我这辈子就完了。
“放心,我不会一直呆在这里,我只有七天时间。”
“谁说的?”
“孟婆。”
“七天时间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可以给你缅怀今生,了却遗憾,然后好上路。”
啊,如果真是这样,我不介意去阴间,阴间是仁慈的,给你尽可能多的机会。
“如果我死而无憾呢?”
“那就可以立刻喝下孟婆汤,立刻去投胎。”
“那是一种什么饮料?”
“我不知道。”她很为难,大约泄露天机太多,不好交差,不肯说。
“这么说你还有遗憾?”我试探地问。
“你的问题太多了。”她宽容地说。
废话,如果你有机会遇到鬼,并且没有恶意,又能告诉你未知的空间世界,你的问题比我还多。
“那是事实,我会缠着你问上三天三夜。”她咯咯笑,笑完之后又叹息:“我们都是自私的人,不肯轻易涉险,总要问个明明白白才肯迈步。”
这有什么错?人在世上说到底也只有自己独自一人,真正有危险的时候未必会有人帮你。
“你该睡觉了。”她说,施施然地站起来。
她有坐下来吗?我这才注意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梳妆台上。
“喂。”我说:“柳意,我还有话说。”
“说太多了,你该休息。谢谢你肯和我说话。”她已经走到门口。
“那你明天还会来吗?”我捂住嘴,我在挽留她?挽留一个鬼?而且还是一个女鬼?
她站住了,回头笑:“我没别的地方可去。”又说:“你应该多花点心思在他身上。”
她消失了,跟玻璃门融为一体。
我很怀疑我看到的一切,她消失后我开始怀疑。
我一直有这个毛病,当时别人说什么我信什么,但是一扭头就会多心,他(她)有没骗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陈鹏曾说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不并认为我有错,对方是不是君子我怎么知道?额头上又没刻字,再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看来两千多年前的老祖宗就把女人和小人划了等号,那我以小人之心去揣度人心又有什么错?
对于我这样蛮不讲理的讲理过程,陈鹏向来是觉得头痛的,一边头痛一边喜欢,当然喜欢的前提条件是他心情要好,心情好会有耐心听我胡搅蛮缠,心情好会顺着我的胡搅蛮缠胡说八道。
他想来已经睡着了吧?我从来不认为他会失眠,即便有也不会支撑到三点钟。
已经三点钟了,我躺在那张折叠床上,很快就睡着。
又开始做梦,我喜欢做梦,避免不了就只有喜欢。
梦见自己来到一个地方,怎么来的不知道,就突然出现在一个地方,我看不见自己,说明我灵魂还没有出窍,我的眼睛就像摄像头,左右晃动,调整角度。看清楚,这是个鸟语花香的地方,古道西风无瘦马、小桥流水没人家。
跟油画里一样,尽管古香古色有东方情调,但是跟油画一样,颜色浓烈。
镜头推进,之所以说镜头推进,是因为我没看见自己走路,但是那座枯藤老树环抱的小桥已经近在眼前了。
是石桥,很短,只得四五步的距离,跨的大,也就三步。
桥头有石碑,上面有篆刻——“奈何桥”。
哇!这就是传说中的奈何桥?我有点兴奋,它这么漂亮!
没有人,连鬼影子都没有,并没有传说中痴男怨女在桥上徘徊,也没有急急赶路等着投胎的小鬼。
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啊,要是有钱的话在这桥头买下一块地,搭建竹篱矛舍,做个甘心的花农,不失为一大快事。
可是没有人,我不喜欢人,但是没有人我同样会寂寞。
桥那边的风景看不见,不知道为什么,桥的另一头隐在雾气里。
会有什么样的神仙境地等着我探幽寻芳?
我准备上桥。
刚抬脚,有人大喝:“站住!”
我吓一跳,这里又没有别的人,干吗如此大吼大叫,破坏气氛大煞风景?
“你从哪里来?”一个老婆婆很突兀地就出现在桥上,或者她一直都在?我没有心思去追根究地,我只觉得她很面熟,好像我外婆。
“婆婆,我想去那边。”突然间我又变得很小,声音稚嫩。
“去不得的。”婆婆摇头:“那不是你去的地方。”她说完,伸出拐杖,对我一指:“去吧。”
于是我就像断线的风筝,飘飘荡荡,不知所踪。
“姐!姐!”又有人叫我。
我睁开眼,又是白天了。
“你又梦见什么了?”小妹问我。
“梦见外婆。”我说,呵呵傻笑,梦里的仙境顿时忘记大半。
“哦。”小妹哼了一声。我外婆就是她姨婆。
“到底梦见什么,讲给我听。”她很雀跃。
我经常做梦,希奇古怪习以为常。醒了如果还记得,会讲给她听。悲哀的是,大部分梦境我都记得,有头有尾,讲起来像评书,甚至还有连贯的情节,也偶尔会有“欲知后事任何,且听下回分解”的章节。
小妹喜欢听我讲我的梦,这已经成了她的娱乐。
“我忘了。”我说,去刷牙洗脸,等着吃她做的鸡蛋羹。
她满脸的失望。我笑,拍她肩膀:“下次要想听我讲故事,最好不要叫醒我。”
小妹不满意地走到外面去。
梳头的时候我从梳子上拉下一缕头发,当然是我自己的头发。
也经常梦见大把大把地掉头发,有解梦的说梦见自己掉头发会有亲人生病,甚至还说预示会守寡。无稽之谈,至今为止,我的头发在梦里已经掉光N次,可是我还没结婚,我身边的亲人也还是活蹦乱跳。我只是担心韶华白头,时光流逝而已。
也曾经一醒来就唧唧呱呱把梦讲给陈鹏听,开始的时候他还有兴趣,听得多了,只觉荒诞,渐渐不耐烦,心不在焉会打断我,于是我不再讲。
门外有哭声传来,谁大清早就号丧?
我探头出去看,两个女人搀扶着另一个女人,都五六十岁的年纪,被扶着那个老太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周围还是有很多人看热闹。
她们就站在我店门口哭,我觉得晦气,正想出去交涉,背后小妹说:“听说是那个跳楼的女人的妈。”
我站住了。
这是柳意的母亲?
果然,她一边嘶哑着声音哭一边呼唤:“小意啊,你回来啊!”
我鼻子发酸,转身回到后面。
柳意的魂魄并没有出现。也许她不知道母亲在呼唤她,也许她知道了躲着不肯见。
“真可怜。”小妹跟着进来。
她为什么会自杀?从她的谈吐中看她应该是个开朗豁达的女子,为什么会跳楼?不是自杀难道是……
我吓了一跳。不,我不愿意相信有罪恶发生在自己身边,尽管我知道这个世界很多角落里都在上演罪恶,但是发生在我周围我还是无法接受,何况,还发生我喜欢的一个朋友身上。
柳意应该算是我的朋友,虽然她已经只是一个魂魄。
我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对柳意有好感,也许因为她美丽,也许因为她和善,也可能是因为我生活太平淡,她的魂魄给了我新鲜的感觉。不管怎么说,我喜欢她,喜欢这个如钻石般的灵魂。而且我觉得她很面熟,像在哪里见过?
“有人吗?”外间有人粗声粗气地问。
我又吓了一跳。
是男人的声音,很少有男人进这家店。
我示意小妹出去,她只走到门口就站住了,回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我,说:“是警察。”
是警察,三个人,穿制服。柳意的母亲已经被劝走了,只有几个好事的观众还不肯离开,跟进店来。
“有事吗?”我问。
“你们晚上有人看店的吧?”警察问。
我不知道该回答是还是回答不是,只好沉默。
“前天晚上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
“我不知道,我没住在店里。”半晌小妹才开口。
警察看向我。
我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我住在店里,可是我睡得很早。只听见砰一声,然后有人叫报警,说是有人跳楼了。”
“你没出来看?”
“没有,我生病,再说我害怕。”我撒谎,但是我不内疚,我不想揽事上身,再说客观的事实就是这样,我总不能跟警察说柳意现在是一个鬼吧?
“你们认不认识柳意?”
“不。”我回答,我不认识她的生前。
“楼上的电梯门又不是开在外面,我们跟里面没有交道。”小妹插话。
要上楼需要绕到后面,那是一个小区,花园很小,也还是小区,我们确实跟小区的住户没有交道。
“她不是自杀的吗?”小妹问。
“谁说她是自杀?”警察反问。
“我听说的,对面火锅店的老板说的,他说那天晚上警察上楼去,她家里没有其他人,不是自杀?”
“不知道。”警察说。
说完就走了。
“奇怪。”小妹嘀咕。
是很奇怪,她不像是自杀。
可是,如果是他杀,她那么神定气闲,完全不似有怨恨?难道真的是失足?仍然不像。我试图把自己换成她,设身处地去想,如果是我爬上窗台,不小心掉下来,摔得粉碎,又不幸变成魂魄,我会哭死,我会抱怨自己的不幸,既而迁怒于人,迁怒于社会,然后揭起一场血雨腥风,拉若干人陪葬,一定会!
问题是,谁最该先为我陪葬呢?
陈鹏!
呵呵,我笑。
“姐,你笑什么啊?笑得阴森森。”小妹摸着自己的手臂。
“小妹,你有没有觉得自己说话的口气变了?”我眯着眼问她。
我经常眯眼,因为我有点近视,可是别人不知道,认为我在卖弄风情,殊不知完全风牛马不相及。
“跟你学的。”小妹没好气。
她刚来的时候不是这样说话,她罗嗦,渐渐地开始向我靠拢,尽量做到三句话讲完一个故事。
“我去买菜,然后回去做饭。”她简短地交代,换言之,一上午她不会再来。
为什么要首先拉陈鹏陪我去阴间呢?小妹走之后我又开始胡思乱想。
如果我死了,他凭什么要留在人间继续花天酒地的好日子?
我死了你还会再娶吗?相信有很多女人拿这个问题去为难自己的爱人。死都死了,难道还管得着别人婚丧嫁娶?如果他说会,你不是在自寻烦恼?如果他说不会,难道你能做鬼跟着他一辈子验证这句话?
也有女人是伟大的,伟大到还没死就帮着男人找下一个接班人。我觉得无聊,我不明白对这样的女人来说,爱究竟是什么,我只觉得是犯贱。
我不会拿这么问题去陈鹏,如果我死了,有机会变鬼,我会拉着他陪葬,如果没机会变鬼,那就只好一了百了万事皆空。
“如果他真的肯和你一起死,你们还会在下辈子继续吗?”耳边有人轻轻问。
“有这必要吗?”我瞪着空气。
“那你干吗要拉他陪葬?”
“让他释怀啊。”我笑:“他说一辈子只要我一个人,如果我死了,他且不是很悲惨,至少心里会有阴影吧?我也不想我死了多年之后还会被人想起,让我在坟墓里都不得安宁,干脆一起死,交代清楚,下世为人,互不干涉,今生情缘一笔勾销。”
“不期待来生重续前缘?”
“哈哈,你别告诉我你喜欢今生已过矣,愿结来生缘。”我笑得眼泪都挤出来:“下辈子的事谁知道?投胎能去哪都不晓得,天南地北的,谁找谁?万一错过,又来一出恨不相逢未嫁时?”
没有回答,店铺里只有我一个人。
“喂,你妈妈来过了,还有,警察也来过。”我突然变的十分八卦。
“我知道。”她说,在我身后的门廊里,隐隐约约。
“七天时间呀,已经是第二天,如果你有心事未了,快去了啊,不必要为着跟我闲聊浪费时间。”
她不出声,突然伸手一抓,手里多了很多钞票。
“哇,空手套白狼?”
“呵呵,你废话真多。”她笑,伸出手,手里的是冥钞。
“是你妈妈烧给你的吧?”
“可能是。”
我感觉得到,提到母亲她的态度相当冷淡。
“鬼需要钱吗?”
“有的需要吧?”她不十分肯定:“可能想买通小鬼,买一个好的投胎机会。”
“呵呵。”我笑两声,有钱能使鬼推磨。
“对了,说到钱,我在中行有个保险箱,你能把里面的东西给我取出来吗?”
“要身份证的吧?还有,你已经死了,你家里人不会去取?”
“他们不知道。开保险箱只需要钥匙和密码。”
“我没钥匙。”
“钥匙在我的床垫里,拉开拉链就能拿到。”
“我怎么才能进你的房间?”我好奇,我确实太好奇了。
防盗门的夹缝里有一把备用钥匙。这是她告诉我的。我同意帮她取东西,但是要她给我打前哨。
我不想被误认为是贼。
吃过午饭,我跟小妹说要出去买药,走到十字路口左拐,就看见温州大厦小区的大门,保安没问我找谁,我一个女子,衣着得体,又空着手,很难被人怀疑是小偷。
进了电梯只有我一个人,我问:“你在吗?”
“在。”她立即回答。
她能看见我,我看不见她。
十八楼,电梯停在十八楼,我按住开门的按钮,不肯出去。
“你先看看走廊里有没人。”
“放心,没有。”
电梯间很宽,二十四小时亮着灯,走廊上空荡荡。我答应她帮她把东西取出来,我好奇,想到可以偷偷摸摸去做拿东西,有点小老鼠偷油般的兴奋。
她住在31806,走廊最里端的一个门。
防盗门的门框与墙壁之间的水泥剥落,只有几毫米的缝隙。
“在下面。”她在耳边说。
我蹲下去,伸进一根小指头,果然那个缝隙里立着一把钥匙。把钥匙藏在这里真是隐秘。
取出钥匙开了门,我踏进她的家。
她真有钱!这是我进门之后第一个念头,也是唯一的念头。
房子很宽,三房两厅,装修简单,色调淡雅,如果是我的房子,这辈子呆在里面我会知足。
“别看了,快去拿东西啊。”她催我。
卧室门没有关,一进去就看见一张大得离谱的床,象牙色,家具一律是象牙色。
“在里边。”她说。
“等等。”我四处打量,床头有盒纸巾,抽出一张裹在手上我才掀开床单。床垫靠里的一边有拉链,拉开,伸手进去果然摸到一把钥匙,我取出来,重新拉上拉链,放下床单的时候我看见床头柜上有个像框。
照片是普通的照片,近距离拍摄,越过一个男人的肩膀可以看见她的脸。深情款款的目光,欲言又止的嘴唇,望着那个只有背影的男人。
她真的很漂亮,眉尖眼梢风情万种。
但是我眼睛尖,尽管近视,我还是会看到另外的东西。那个男人的双鬓已经班白。
“走啦!”她很焦急。
“你急什么,我看看嘛。”
“你还真是的,做贼都这么轻松。”
“我有做贼吗?”我白她一眼,主人同意并且陪同我进来好算贼?看向窗户,可以看见对面大厦的辟雷针,根据位置判断,前天晚上,她就是从这个窗户落下。
我不自觉地往窗边走。
“站住!”她喝道。
“干什么?吓我一跳。”
“你想让别人看见你呀?”
哦,我忘了,我站在床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很想知道从这里看下去,离地面到底有多高的距离。
“快点走啦!”
“你这么急干什么,为什么不叫我晚上来,偷东西好象晚上更方便吧?”
“晚上黑灯瞎火,你看的见?除非你想灯火辉煌地引人注目。”
她说的对,白天人们会掉以轻心,反倒好做偷偷摸摸的勾当。
“别走电梯,从安全通道下去。”她轻声吩咐。电梯正在上行,已经到十六楼。
我转身从楼梯下去,十八楼啊,叫我一步一个台阶地走下去,我才没那么笨,下到十四楼,我回到电梯间。
刚刚好,没等两分钟,电梯停下,门打开,里面有四个人,三男一女,看见我,像看见空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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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很虚
2008-06-04 20:40:23
你很有文采!
2007-12-22 09:47:07
文才出众啊
2007-11-26 18:43:56
不错
2007-10-26 11:38:12
才女,文章具有中国特色的中国女性主义思想。。
2007-10-14 17:33:32
偶尔会觉得生命的可贵,唯有处世不惊之感悟!
2007-10-12 12:17:55
真有这样的事?
2007-10-10 17:51:06
怎沒下段了?等著呢
2007-10-01 12:20:32
有思想的都是天才,前提是你能忍受那份痛苦!
2007-09-30 10:49:35
真是才女.写的好.....
2007-09-18 05:48: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