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牛津参加儿子毕业典礼

赵 兹

2005年10月，儿子在牛津大学研究生毕业。他邀请我和他妈妈去参加他的毕业典礼。

我去过欧洲好多个国家，就是没去过英国。当然，这不是我想去的主要原因，见证儿子人生中的重要一刻，才是我去英国的主要原因。听说去英国办签证的手续很麻烦，我们却出奇的顺畅，头一天送去材料，第二天就接到了使馆给的赴英签证。

其实，签证的表格内容多是儿子在英国替我们填写好的，电邮过来，我再照猫画虎填写上去就是了。

然后，就是抓紧时间买机票，因为赶上暑期，同时又不属预先订票，比较了好几家航空公司票价后，还是很贵，但为了看儿子，一人近万元的往返机票，该出还是得出。

坐上英航，大约用了11个小时，就到了伦敦希思罗机场。入境处一位胖胖的黑女人，边翻开护照，边笑呵呵地问道：来英国做什么？参加儿子的毕业典礼，我老实回答。OK！黑女人图章一盖，旋即放行。

儿子从候机厅远远的朝我们招手，他一大早已从牛津赶来，在机场等候。我们随他登上去牛津的班车，两个多小时后，来到了位于伦敦西北的小城牛津。

牛津大学没有固定校门，其36个学院分散于城市各个角落，牛津的街道，其实就是连接各个学院的校内街道，城市与学校浑然一体。牛津虽然只有十多万人口，其名声却比许多百万人口的大城市还要响亮。

在班车上，儿子就像旅行社的导游，拿出一大叠他事先准备好的资料，有我们在英期间的日程安排、拟去城市的地图、歌剧票、还有从网上签好的B&B合同，在英期间，我们都会按照这些合同，在英国人的家中居住。

合同中头一个B，即bed，中文是床；还一个B，即breakfast，中文是早餐，就是包你住一个晚上再加一顿早餐的意思。这种家庭旅馆在英国很普遍，我们在英国许多城市，都见到过B&B的招牌。英国人的家庭只需向政府申请，都可开办这种旅馆，价格要比大酒店便宜许多，一天约为70至100多英镑，游客还能感受到普通英国人的家庭生活。

我们来到一幢临街两层小楼，门前有个显著的B&B标牌。儿子在核对门牌后，领我们径直入门，透过一层的玻璃窗望去，后面有个美丽的小花园。过道的桌子上放着一大串钥匙，看来是留给我们的。

没有前厅，没有登记，没有服务员，一切都事先在合同中写好了的。我们拖着箱子走上狭窄的楼梯，二楼有三个房间，走进一个二十多平米的房间，里面有一张双人床和一张单人床，大衣柜、各种家用电器、卫生间一应俱全，还有墙上的油画，桌子上的咖啡和点心，给人的整个感觉是整洁、舒适、温馨。主人直到我们离别前付帐时才露面，还一再问我门这几天过得好不好。

早餐在一楼宽敞的厨房里。第二天我们来用餐时，已有另两家人在这里，不知是哪国人，大家互相笑笑，算是打个招呼，看来，他们是住在二楼的另两个房间。

厨台上的牛奶、麦片、面包、果汁、水果自取。主人雇用的一个姑娘来照顾客人，她给每人端上一个大盘子，上面放有现煎的火腿、水煮的香肠、蒸过的西红柿、烤熟的土豆、炒蛋或煎蛋，还有烤蘑菇和煮得很烂的豆子，满满当当的堆放在一起，颜色、式样甚是好看，营养也丰富。后来，不管住在哪个城市，当地的英国主人，每天早上都会为我们端出这种典型的英国早餐。

早餐后，我们忙着准备去学校参加毕业典礼。我和妻子换上正装，儿子则要穿上他用20多英镑租来的黑色礼服。后来见到牛津城的好几处礼服出租店，他们的客户多是像我儿子这样的学生。

牛津大学的毕业典礼每年举办3次，但学生可以选择当年参加或以后再来参加。有学生甚至等到工作好几年后，才呼朋唤友的再来参加毕业典礼，或许是因为当年时间不巧，或许是经济上不宽裕。学校不仅在教学方面——儿子告诉我，学生斜靠在座位上，对着站在他面前的教授指手画脚，提出不同意见的场面时常可见——在各个方面都给与学生充分的选择和自由。

牛津权威不少，但没人凸现权威。一次儿子和些华人学生举办庆祝中国春节活动，校长彭定康不期而至，没人鼓掌欢迎，也没人起立让座，彭校长和夫人就靠在墙边，和学生们挤在一起观看太极拳表演。彭定康曾说，当年，是指1997年从香港回到伦敦时，他是在机场排长队等出租车回家的。

牛津有开放而自由的学风，不会有人限制你的学术兴趣，甚至你的异想天开。学生享受着多姿多彩的学习生活，埋头苦读之余，还不时泛舟泰晤士河上晒太阳，晚上在酒吧与一班好友一醉方休。

但牛津的论文并不好混。学校有一整套科学严谨的机制，老师可能会启发你提炼出多个论点，引领你进入书山文海，而研究的路径则需要学生靠自身的勤勉和智慧来开掘，这正沿袭了残酷的英式学术训练。

儿子告诉我，他的研究生论文提纲是与导师反复讨论多次才获通过，而论文的最后评判，除了本校的专家委员会外，还要提交到其他国家大学请该专业的权威教授匿名打分。

我们先去了负责儿子生活的赫特福德学院，一路上，随处可见那些带着眼镜，腋下夹着书包的学生们来去匆匆，还有拖着行李箱，来自世界各地到这里求学的年轻人。儿子不时会碰到相识的同学和老师，相互彬彬有礼的打着招呼。

这所学院与牛津城的其他地方没有多大区别，整齐划一的大片绿草地，古香古色的拱形大门和中世纪黄褐色高墙上的尖塔，典型的的哥特式建筑，给人一种厚重的学术气和历史感。

我们被引进一间挂满大幅油画的房间，据说，这里曾是拍摄电影哈利波特的地方，中间有一条长长的桌子，上面摆放着精美的烛台和餐具，典礼前的午餐就在这里举行。我们和其他学生与家长坐在长桌的两旁，按桌签坐定后，我环顾四周，才发现偌大的房间中仅有我们家三个黑头发的中国人，好在房间中有来自10多个国家的人，多为金发碧眼，人人都在谈笑风生，用互不相同的语言，各聊各的，倒也和谐融洽，充满喜庆。

一会儿，话声停歇，院长出现在长桌的一端。全体起立，头戴白色假发的院长开始致辞，从来宾的表情来看，好像没有什么人能够听得懂，因为院长讲的是拉丁文。然后是用餐，饭菜很简单，却要一道一道的上，有蔬菜沙拉、烤鲟鱼、蘑菇奶油汤。

餐毕，就去牛津城中心的谢尔登尼安大剧院参加正式毕业典礼。这座有300多年历史的剧院，现在已不再供演出使用，而是用于学术报告和庆典活动。

有着圆形屋顶的大剧院金碧辉煌，与之相对的有座镶嵌着雕花玻璃的天桥式建筑，这是牛津著名的叹息桥，桥名源自那些未能毕业的学生，望着对面大礼堂中正在进行的毕业典礼而发出的一声叹息。剑桥大学也有座叹息桥，形式相仿，却坐落在剑河之上。

大礼堂内的整个色调呈咖啡色，给人以庄重肃穆之感。我和妻子与众多学生家长分坐在一、二层的观众席，我坐在二层中间，居高临下，正对着身穿传统长袍老校长的背后。有三把椅子安放在一个平台上，德高望重的老校长居中，两名副校长位居两侧，身后是一座镶金的雄鹰雕像。正对着他们的是几十名教授和学生，分坐在两边的一排排椅子上，中间留有一个空道。

仪式开始后，一名副校长首先宣读本届毕业生姓名，其间走下平台，在空道中走上一个来回，再接着把名字读完。接下来，按照不同专业，分别由教授带领着穿有不同颜色学袍，头戴飘有流苏方帽的学生，陆续走到校长面前，这时，全场响起热烈掌声。

最先一批的是博士生，他们的礼服上镶有白色毛绒领子和红色大披肩。教授握着最前面一名学生的手，向校长鞠躬并报告着什么，之后，校长起身摘帽，逐一对向他鞠躬的学生致意。这时，学生们三人一排，趋前半跪，校长则手持圣经在他们头顶轻按一下，口中用拉丁语祝福，这大概是神学院的毕业生。有的专业，学生呼啦啦会上来十好几人，有的仅只有一人。我儿子身穿蓝色披肩的黑色礼服，属于科学硕士。

整个典礼就在教授和学生的一次次来回走动与相互行礼中结束。这时，音乐四起，三位校长起身，在仪仗的引领下，所有人跟在他们的后面，按顺序退场，这是延续了几百年的退场仪式中的又一次高贵而优雅的退场。

在我看来，毕业典礼纯粹是种程式化的仪式，但极其隆重，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对于这些莘莘学子来说，当他们从大剧院走出来时，既是寒窗苦读的结束，更是人生新的开始，而方才他们和学校共同上演的这一幕，却会永远定格在年轻的脑海中，伴随着他们的一生。英王詹姆士一世曾对此颇为感慨：“如果我不能成为国王，那我宁愿做个牛津人。”

大剧院外，学生和家长们在一起纷纷合影留念。还有专门摄影师来为学生拍照，一套两张的个照和与家长合影照及一张录像光盘，索价30多英镑。我粗算了一下，学生参加一次毕业典礼，从租借礼服到照相等用不到100英镑。回国后，我曾和我的老领导，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的范敬宜谈过观感，老范说，当初他们毕业也是这个样子。我还曾向北京的大学人士谈起并问询在中国举办这类仪式的可行性及商业潜力，可大多的回答是，当今的学校和学生有这种需求吗？

毕业典礼结束后，除了去伦敦、爱丁堡、苏格兰高地、尼斯湖等外，我在牛津待了近一周时间，对于这所世界闻名的大学加深了了解，从而也对英国有了更多的认识。

在牛津大学800多年的历史中，拥有诺贝尔奖得主40多人，费尔兹数学奖3人，毕业生中有5位国王，并在英国历史上造就了29位首相，二战后，除丘吉尔、卡拉汉及没有上过大学的梅杰外，英国的首相均出自这所大学。这里还培养出不计其数的名流学者，如培根、亚当斯密，《格列佛游记》作者斯威夫特，英国最著名的词典编撰家缪尔.约翰逊，政治理论家约翰.洛克，发现哈雷彗星的哈雷，对英国建筑影响深远的雷恩爵士，诗人雪莱、艾略特、哈定，小说家伊夫林.沃，还有美国前总统克林顿、日本皇太子和约旦国王等。

作为文化气息浓郁的大学城，牛津拥有众多的文化设施。其中有一家叫“布莱克威尔”的书店，有人说，到牛津而不来这里，等于没有来过牛津，可见其影响力之大。但就外表来看，书店其貌不扬，只是个三层半的旧楼房，而里面却十分宽敞，高高低低，上上下下，分门别类，内有乾坤。其库房里，竟然存有20多万种书籍，其电脑中，可以查到任何一种当代出版物的资料。

全世界的读书人，恐怕没有不知道牛津大学出版社的。这家创立于1478年，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出版社，以出版词典、教材和学术著作闻名。学习英语的学生几乎人手一册的《牛津词典》就出自这里。这家书店曾花费近半个世纪，出版了12卷的牛津英文字典，它是世界上最大也是权威的英语辞典，直至今日尚无出其右者。

牛津大学的教学体制与世界各大学都不相同，他们的学院制叫好多人搞不明白。我曾就此多次向儿子请教，他告诉我，所谓学院制，其实就是由众多学院组成的一个联合体，学院虽隶属于大学，但每个学院都有自己的院务委员会，有独立的人事权和财政权。这些学院并非一系一科，而是由分属不同学科的学生和教授组成，负责学生督导和学业辅导，简单的说，就是学生要去各自的专业系所上课做研究，那里负责他们的教学、考试和学位授予，除此之外，其他大部分后勤、福利和生活事务均交由学院管理。

凡要申请入读牛津的学生，须向专业学科和某个学院同时申请，得到双方批准后，才有资格入读。2004年，儿子申请入读牛津大学，原本专门来北京面试他的教授突然病了，于是改为电话面试。儿子从电脑中将这位大胡子教授的照片调出，面对着他，经过40多分钟的越洋电话，顺利通过了面试。申请成功后，他分别收到两封录取信。一封来自安排他生活的赫特福德学院，一封来自接受他学习的牛津大学赛伊德商学院。

头一封信是这样写的：“尊敬的某某先生：我十分高兴地通知你，赫特福德学院愿意为你提供一个位置，以供你在牛津大学研修管理学研究硕士项目。该项目课程自2004年10月开始，学院的录取是根据赛伊德商学院的有关条款进行决定，并且以你能够为项目全程支付相关费用为前提。学院需要相关文件证明你的支付能力，如奖学金的资助文件，或银行的担保文件。为了帮助你明确费用水平，我附上目前每年相关收费的细节，这些收费预期在本学年增长大约5%。此外，你需要支付大约7000英镑的生活费，包括食宿、购买书本、影印等。对于海外申请者，请注意学校从2004—5学年起对海外学生学杂费的收取适用于第四类收费类别。2004—5学年海外学生学杂费适用情况如下：8170英镑（A类文学学位）；10890英镑（B类科学学位）；19970英镑（C类医学学位）。学院相关收费：房租、洗衣、供暖（175天）：1829.91英镑；学院设施费（适用于住在学院内及研究生中心的学生）：196.79英镑。如果你能够在此后四周之内的时间来信确认是否接受我们的录取，将是对我们工作的最大帮助。收到你的确认后，我们会在6、7月份，并在正式开课之前，发给你进一步的信息。衷心地欢迎你。此致 敬意 研究生教导员”。

后一封信是这样写的：“尊敬的某某先生：研究生录取委员会高兴地通知你已被该项目无条件录取，该项目课程自2004年10月开始。如果你能够尽快并不晚于之后30日之内的时间里，向我们确认你是否愿意接受该无条件录取，这将是对我们工作的最大帮助。恭喜你，我们期待着在研究生入学日，即10月4日，与你见面。此致 敬意 研究式学位执行协调员”。

牛津的本科生教学方法也不同于一般大学。他们采用的是类似过去贵族家庭教学那样的“导师制”，每位导师在一段时期内带二至三名学生，学生每星期接受导师大约一个小时的个别辅导。导师会与学生讨论学习中的疑难问题，评论学生上周的书面答卷，并安排下一周的学习计划。导师负责指导学生的学业和品行，推荐每个学习阶段的书目，启发学生思考和探索，对学生的发展前途提供参考性建议，这与“填鸭”灌输式的教学方法截然不同。有的导师与自己培养的学生甚至建立了终身友谊。

儿子现在牛津攻读博士。导师是个美国人，负责他和一名德国学生。他们每周见一次面，儿子会向导师汇报学习进度和研究设想，职业发展和生活状况也无所不谈。导师则高屋建瓴地对他的研究方向提出建议，对研究质量把关，商讨诸如参加会议、发表文章、外出访学等学习规划，以及综合评估学术生活状况。平日里，他们还会频繁用电邮和电话联系。

记得2005年底，儿子研究生毕业回国，在考虑下一步发展时，向我提出攻读博士的愿望。儿子希望继续深造是件好事，但博士一读就要三、四年，使我不得不从经济方面考虑，就开玩笑的说，你可别到时成了雾都孤儿，那我可就鞭长莫及了。于是，儿子给导师发去一封电子邮件，主要是谈可能的学费问题，回信很快就收到了，大意是：你过来吧，我们一起想办法。

到目前为止，儿子的学习生活一切顺利。我们每周会用视频聊上一次，交流的时间甚至比生活在一起时还要长。学业方面，不仅在牛津，导师还安排他到美国斯坦福大学、丹麦的哥本哈根商学院和西班牙的IESE商学院去学习，因为这几所大学的相关专业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导师还鼓励他参加各种国际学术会议，一起做联合发言，并介绍他与其他国家学者相识交流。

在经济方面，导师不仅为儿子购买所有出行的机票，还多方为他争取课题经费作为学费。儿子则利用做助教、协助给牛津本科申请人面试、为外国进修生教课、在咨询公司兼职、为中国代表培训项目做翻译等赚取部分生活费。

但牛津也并非样样让人称道，治安问题使这里斯文扫地。儿子和同学一天回到住所，屋内狼藉一片，有梁上君子光顾过。笔记本电脑、照相机等被洗劫一空，他们马上去警局报案，填表和问话用去了近一天时间，但至今仍杳无音讯。幸亏儿子把电脑中累计几年的论文资料作了备份，否则，他们就哭去吧。

照片说明：作者之子（右三）和他的母亲（右二）在毕业典礼前的午餐上。（赵兹摄）

          毕业典礼现场1。（赵兹摄）

          毕业典礼现场2 。（赵兹摄）

          毕业典礼中，院长向学生脱帽致意，后排中为作者之子。（赵兹摄）

          作者之子（左）和牛津大学校长彭定康。

作者（右一）夫妇与他们的儿子在毕业典礼后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