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终于死了，死在一个凄凉，不，是冰冷的世界里。死，对他而言，是最彻底的解脱，虽然他并不懂得，但至少我是这样的认为。
一个像他这样的生命，虽然死掉时才仅仅二十六岁，但贫穷、苦难、冷落、歧视、殴打、恐惧、挣扎乃至疯狂却充满了他短暂的一生。他算是一条生命么？他算是来过世间一遭的真正的一个“人”么？人，乃至宇宙间的任何生命，与其痛苦地活着，不如痛快地死去。“死了死了，一死百了。他死了，一切倒也干净......”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每每想到被关在冰凉的石屋里，衣不蔽体、饭不及时的他不知会怎样度过寒冷透骨的冬季，我就盼望着他能快快地死去——我实在不忍心一直可怜不幸的他再遭受这世间的折磨呀!每念至此，我的眼中就噙满了泪水。
之所以噙满泪水，是因为他，只有他能带给我童年最美好的记忆。
他，大名叫柳二盛，可从小村里人就喊他“憨盛”。他上边有个哥哥，叫大旺，自小就跟了他奶奶，他下边有个妹妹，小他四岁。从我记事起，“憨盛”的父亲好像是因为想盖房偷了队里的几棵树，公安局要逮他，他就逃到关外去了。他的母亲——一个一说话就常把舌头在嘴里涮来涮去，口水挂满嘴巴的女人，在家艰辛地拉扯着他们兄妹。他家的日子过得实在是穷，每逢过年的时候，大队干部就领着他们兄妹二人，挎着一个大挎篮，挨家挨户地敛馒头、包子还有油炸的藕荷、丸子。
“憨盛”，虽然村里所有人都这样喊他，但我丝毫也没感觉到他的憨（憨，不是憨厚，而是傻）。他家是我家的西邻，他长我一岁，我俩从小就常在一起游戏玩耍，一起割草放羊。在我童年最初的记忆里，他是勇敢、机敏、本领大的化身。
在山里割草的时候，有时一遇到蛇，我就吓得跳出老远，而他却冲上前去，一脚踩住蛇头，一手抓住蛇尾，另一只手用力从蛇尾朝蛇头猛捋，蛇于是就休克了，“叫你吓唬俺弟弟！”他恨恨地说着，用手拎着将蛇扔到山涧里；深秋时节在山林里放羊的时候，有时会惊喜地发现在高高的树枝上挂着一两个鲜红的野果。于是，他就两腿夹着树干，嗖嗖地爬到树上，聪明地用别的树枝敲打挂野果的树枝，野果很快就乖乖地掉下来。若是一个，他就让我吃，若是两个，他就挑最小的；夏天村西头的河涨水的时候，他就带着我去游泳，有时河水太深，我不敢下，他却或趴凫或侧游或仰泳，象鱼儿一般自由而快活。有时，他一头扎进水里，等他再钻出来的时候，两只手一手抓着一条鱼，高高举着，踩着水走进河边，将鱼扔到岸上我的身旁，鱼儿活蹦乱跳的，煞是喜人。我正高兴地看着，河里传来“憨盛”“哈哈哈”的笑声，“又抓住两条！”......
在大自然的天地里，“憨盛”总是尽情地欢快着，并把欢快传给了我。可是，在人的世界里，他却显得憨了，经常遭受着人们的歧视、孤立甚至殴打。
在学校，也就是小学的时候，我俩是同班同学，我常常受到老师的夸奖和表扬，而“憨盛”的日常待遇却是老师扬起的白杨木的教鞭；课间活动时，同学们三五成群地嬉戏打闹，他却被“晒”到一边，只能穿着没有衣扣且脏兮兮的衣服露着黑黑的胸膛，傻笑着孤零零地远远地看；有时放学，不知为什么，高年级的同学就把他摁到地上，骑在他的身上，拽着他的头发，狠狠地揍他。每逢这种情况，我虽然都冲上去救他，但却非常恨他：平时能抱动两只羊，为什么挨揍时却不敢还手？！
挨揍，“憨盛”在家里更是家常便饭，他那娘三天两头地揍他：草割少了揍，饭煮生了揍，睡觉睡过头了揍，玉米棒子扒得慢了揍.....有一次，他刷碗时不下心打碎了一只，他娘竟然用拴羊的绳把他捆在树上用树枝抽他！每次听到西边传来“憨盛”撕心裂肺的哭声，我的心头就紧得厉害，我的父母也常常为之摇头叹气：“还不到十岁的孩子呀！”
刚上学的那段时间，“憨盛”的成绩还可以，后来就渐渐跟不上班了，到四年级的时候，他竟然辍学了。听老师们嘟囔，“‘憨盛’真的憨了！”
后来，我到县城读高中，又加上我家搬到了新村规划区，而他家仍然住在那三间破房里，我就再也没有碰到过他。有一次暑假里，我们全家正吃晚饭，街上飘来了“憨盛”娘一遍遍长长的腔声：“‘憨盛’，‘憨盛’，回家吃饭啦，你跑到哪个旮旯去了？”父亲告诉我，现在“憨盛”憨得厉害，四处游荡，经常找不到他。
我工作三年后的夏天，一次中午我和朋友从饭店里出来时，发现在饭店的门口，保安正驱赶着一个流浪汉：蓬头垢面，光着脏乎乎的上身和脚板，下身围着一条化肥袋子截成的裤衩。“憨盛”！！最初看上去眼熟，仔细一看我还是认出了他。我的心头一阵酸楚，赶紧买来几个包子，用方便袋拎着，快步追上去。他只是一把捋过包子袋，拿出包子，象饿狼般地往嘴里猛塞，眼睛却呆呆地望着我。“我是柳轼，不认得了吗？”当我拿着一瓶矿泉水重新走近他时，他却惊惧地往后退，继而疯了似地跑开，让我再也追不上。
一个月后，母亲来看我，她问我说：“轼儿，在城里你遇到过‘憨盛’？给他包子吃？”“是啊。您怎么知道？”遇到“憨盛”的事我从未给别人提起过，母亲这样问，我颇为吃惊。“是‘憨盛’自己讲的。村里人也都奇怪：这几年，‘憨盛’只知道傻笑，从不和村里人说话。这次回去，不知怎么回事，他逢人就说：‘二轼（我排行老二，小时候，老家人都喊我二轼）的包子好吃，好吃，净是肉，净是肉！’”
冬天刚刚来临，我就听说“憨盛”大疯了：时常手持斧头，不是爬树就是上房，不是大吼就是大骂。由于担心伤人，他那早已从关外回来的父亲就把他关在了村里废弃不用的碾子屋里，怕他跑出来，就用石头把门、窗户都封死，只留了个往里递饭的小洞。有人发现，“憨盛”在里面时而大哭时而大笑，时而拼命地用头撞墙、用脚跺门。
快过春节时，忽然传来“憨盛”的噩耗：那天是人们请“灶王爷”下凡过年的日子，头天夜里正好下了第一场大雪，快到中午才送早饭的他娘发现憨盛在里面已经死了，死得挺挺的！
“憨盛”终于死了，死在寒冷的石屋里。是冻死的，是饿死的，还是疯死的？没人知道，也没有几个人过问。但是，我要说，那天正下雪，雪是天上圣洁的精灵，他是追随圣洁而去的，虽然他在人间过着肮脏不堪的生活。一个才二十六岁的生命，贫穷、疾病、寒冷、暴力、疼痛无时无刻不降临在他的肉体，他那本来纯洁的心灵不知经历了多少的歧视、惊吓、恐惧、自卑、痛苦、挣扎与无奈？
他的命运本来是不该这样的！是不正常的家庭，是闭塞山村的贫穷、愚昧与落后，是童年的那个时代与社会扼杀、吞噬了他作为一个宇宙的灵长本来应该拥有的美好的生活和未来。甚至在全村人都认为他已经全憨的时候，他却仍然认识我，还知道是我给了他那几个包子。我相信，在他内心深处一定深藏着童年快乐的记忆。或许所有人看到的总是他那迟钝而呆滞的眼睛，只有我，只有我感受过他在大自然中那勇敢的精神、矫健的动作、快乐闪光的双眸。真的，“憨盛”真的不该遭遇这样的命运，世间的每个人都应该是平等的，他的确也应该像我一样拥有正常的享受和快乐的前程。
每个人的一生只有一个童年，“憨盛”的命运就注定于他不幸的童年。“憨盛”死后十二年的今天，也是一个寒冷的早晨，当我开车刚刚驶出别墅区不久，就发现在路旁的一大堆破棉被里睡着一个人，正像当年流浪的“憨盛”一样。于是，我问自己：我们的人类，我们的社会能有几个童年？
“ 憨盛”，你在天上过得还好吗？你那里有电脑吗？你是否看到并读懂了我直到今天才写给你的祭文？请你原谅我，好吗？呜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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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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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傻啊,,,,,,,,,, 是他的母亲把他逼的. 他的内心一定很苦, 很苦..........死对于来说也许是解脱.
可玲的他，希望他辈子投胎一个好人家..........
2008-01-13 05:16:02
人活着就是为了含辛茹苦。
2007-12-10 14:48:20
读了这篇文章......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心一直在冰冷的世界里挣扎.....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这个社会可以容忍那么多草菅人命的......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却容不下一个这么憨的人！！！！！家人外人谁都可以随时的可以治他与死地，却没有一个人象他那样憨的去爱他......
2007-12-10 12:10:43
我觉得憨盛不傻，憨盛可爱！愿憨盛在天之灵快乐！
2007-12-09 22:01:36
无言,再次想起小波的<沉默的大多数>
2007-12-09 07:46:37
吹毛求疵。
我首先想知道：能见人之所不能见，而和人们持有迥异态度的你，是怎样承受人们对你投来的异样的目光的？你很自然地回避了，我想在当时的你不可能像今天一样有清晰的思维和勇敢的心志。因为这让我也想起了我的童年。但这令人后悔却不关大体。因为就算你当时和现在一样，也改变不了什么；而现在敢于这么说，仍是一种勇敢。
其次，如果他真的是没有什么先天遗传的心理疾病，不是年幼的你的浅鄙而造成的错觉的话，那这就是一个可圈可点的社会现象与问题了。而就算他有，我们也要将部分责任归咎于社会的不成熟。贤兄的总括深情、全面、完整。
我在这里长叹一声：
我们的爱心有限，但希望我们的理智比爱心长！我们的资源有限，但希望我们的发展比资源多！
2007-12-08 09:57:54
呜呼！愿憨盛能够安息……不知还有多少“憨盛”在这冰冷的世上瑟瑟发抖？！呼唤平等！呼唤爱心！
2007-12-07 23:20:51
……上帝是公平的，却也是不公平的
2007-12-07 21:11:24
人的命是天注定吗？
2007-12-07 20:16:09
天堂里没有贫穷,没有苦难,没有冷落,没有歧视,没有殴打,没有恐惧,没有挣扎.
你一定是看到这一切才走的吧,二盛?
2007-12-07 18:42: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