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颇为狭隘的文学视野里，知道台湾的文坛有两位“狂人”：一个是自喻为“百年来中国人写白话文之翘楚”的李敖，一个是“扬言万家生佛，台北纸贵”的柏杨。

        今天，咱暂且按下自我标榜“最特立独行的理想主义者”李敖不讲，因为他至今依然“狂热”的活着，单说说比他大十五岁的柏杨，因为他一周前刚刚病逝。

        我刚“认识”柏杨时，就发现他实在“丑陋”的不堪复睹。说其“丑陋”，真还得从他在华人世界中流传最广的一本书《丑陋的中国人》谈起。

        大概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吧，“柏杨热”风行大陆，特别是其杂文集《丑陋的中国人》最惹国人热评狂议。正是在这滚滚的“柏杨热”中，我听说了被誉为“当代鲁迅”的柏杨。他被誉为鲁迅，莫非他的杂文也象匕首象投枪？好奇心的促使，让正紧张准备高考的我借来了《丑陋的中国人》。

        万万没想到，不读则罢，一读却让满怀期待的我大失所望！

        柏杨的杂文，最主要的内容之一，便是对中国国民劣根性的深刻挖掘。这些劣根性之汇集产生地，被柏杨用一个形象名词来比喻：酱缸。“夫酱缸者，侵蚀力极强的浑沌而封建的社会也。也就是一种奴才政治，畸形道德，个体人生观，和势利眼主义，长期斲丧，使中国人的灵性僵化，和国民品质堕落的社会。”并指出，酱缸有七大产品：“权势崇拜狂”、“牢不可破的自私”、“文字魔术和诈欺”、“殭尸迷恋”、“窝里斗，和稀泥”、“淡漠冷酷忌猜残忍”、“虚骄恍惚”等。正是在这样的气氛中，柏杨对形形色色的“丑陋的中国人”极尽讽刺挞伐之能事。别说这的确也真有振聋发聩、耳目一新的功效。

         然而，我越往下读越对其人产生深深的厌恶之感，本是严肃的命题、庄重的思想，文中却常常出现“拉稀屎”“脱裤子放屁”“意淫”“手淫“玉臀”“玉乳””“他妈的”“猛摸一把”等等粗俗低级、污秽不堪入目的词句。当时思想纯洁无比的我不禁疑云丛生：这难道也是幽默？实则是油滑、低俗！把充斥着种种病态现象的中国社会比喻为酱缸，陈腐的传统文化称为酱缸文化，也确实不无道理，但让人颇有以偏概全的感觉，而将维护中华传统的人一概讥为“酱缸蛆”，又未免太蛮横了吧？（我想，今天红得发紫的于丹、易中天们听了心里也一定不好受吧？）又如，在《一盘散沙》中，他竟然说：“从没有一个社会和一个民族，像中国人这么自私到牢不可破”“从没有一个社会和从没有一个民族，像中国人对权势这么癫狂，和这么融入骨髓。”像这种极端夸张、极端偏激的言论竟然随处可见。

        柏杨，读《丑陋的中国人》，让我看到了你的丑陋！“在沉闷的天气里，就姑且把它当作一股异样的风吧！”当时买不到后悔药的我，只得阿Q式地安慰自己。

         后来，上大学期间，不知是出自怀旧之心、还是适逢无聊至极的情绪，一次偶然的机会，我竟然耐着性子，把扔在宿舍桌子上的《柏杨版资治通鉴》从头到尾地翻阅了一遍，结果呢，照旧是大失所望：除了小心翼翼的白话译文，始终坚持着大众化的史学方向，他的评论也丝毫没有逃出一般常识性的见地。真是平常的不能再平常了！故作高深地地标榜什么“柏杨版”，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史学上的平庸、杂文上的偏激，这相悖相斥的两面，莫非是丑陋不堪的柏杨的双重病态性格吗？当时，倚床合书之刻，正值深夜 ，在同学们的鼾声中，我坚信自己发现了真理。

        然而，随着自己阅历的增加和对社会认知的加深，特别是对台湾历史与现状以及柏杨本人生平的了解，忽然发现原来的自己竟然是如此地无知、如此地浅薄：写下《丑陋中国人》的柏杨其实并不丑陋，相反，真正丑陋的，恰恰是我自己！！

        《丑陋的中国人》里那貌似粗鄙的比喻，是在讽刺当权者的道貌岸然、装腔作势；看似偏激的观点，实则是一种极而言之、催人猛醒、矫枉须过正的手法；尖锐犀利、愤世嫉俗、讥讽幽默的处处可见，恰恰印证了他的出发点之无时不在——“我爱吾国，爱之切，故则之也苛”。看似玩世不恭、叛逆极端的柏杨，其实只是一个彻头彻尾地坚持温和常识立场的人，他的异议身份是和社会的错乱对照对比出来的。

        纵观柏杨的一生，他的创作可以分成五个阶段：“十年小说、十年杂文、十年牢狱、五年专栏、十年通鉴”，然而，创作之时，不，应该说他的一生，苦难常常与其如影相随、厮守相伴。少时继母的狠毒，青年时的从军，多次企图自杀，多次被学校和单位开除，因“窃听共匪广播”被羁押，因《大力水手》漫画而遭遇十年牢狱之灾，还先后加之几任妻子的相继离去。正如他本人所说：“我一生几乎全在地狱，眼泪远超过欢笑。”不过，柏杨也认为“绝大多数中国人比我更苦”，他的经历是民族的不幸，是时代的大灾难。

        但是，柏杨始终相信，“灾难会成为跳板”，为此，他两度把受难日当作生日，激励自己立志成为浴火涅磐的凤凰。柏老，我推崇您的志气！他自知“每一篇文章刊登时，对无所不在的国民党特务而言，几乎都是一记强力震撼”，“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一遇到不公义的事，就像听到号角的战马，忍不住奋蹄长嘶”。柏老，我敬慕您的胆气！柏杨一辈子都在说真话，因说真话而惹下祸端重重，但他无怨无悔，“不为帝王唱赞歌，只为苍生说人话”，封笔之言，正是他一生真实的写照。柏老，我景仰您的骨气！

         上个月的29日，享寿89岁、“又老又穷很浪漫”的柏杨终于耐不住病榻的缠绵，驾鹤西去了。在他死后，马英九说，柏杨的去世，“象征一个时代的结束”。果真也夫？！